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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高更:我是野蛮人也是小孩

近日攀登珠穆朗玛峰被推上了话题的风口浪尖,事情源于网上流传的一段视频:

五月底,珠峰连续放晴的美丽天气吸引了大批游客聚集挑战登顶,而由于人流过大引起的拥堵,登顶的挑战者们不得不在海拔8000米以上处尴尬地排队等待登顶机会,忍受三个多小时高海拔带来的缺氧和冻伤,甚至有数人因此而丧命。

对此,大多数网友的评价是“找死。”

然而,关于“丧命登顶珠峰是否有价值”话题并没有在这几位登顶挑战者的死亡中结束。之后有记者采访了受理登山业务的登山公司,统计并得知一次登顶珠峰所花费的金钱,包括交通费用、导游小费、直升机租赁费等,平均竟高达 45万以上。

网友们感到匪夷所思,并更新了对此的评价:“花钱找死。”

花费重金攀登珠峰是否有价值暂且不论,这些不惜生命去追逐天性的登山者让我想起一个人——保罗·高更。

说起保罗·高更也许有人会感到陌生,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中书描写了一位拥有美满家庭和稳定职业的英国证券交易所经纪人,突然迷上了绘画,像被魔鬼附了体似的去巴黎追寻绘画梦想。为了追寻原始的表达手法,他前往南太平洋的塔西提与土著人一起生活,创作了许多有当地狂野民俗风格的艺术名作。

《沙滩上的骑马者》1902

毛姆书中这位不惜一切寻梦的画家,正是以保罗·高更为原型的。

保罗·高更与梵高、塞尚并称为后印象派三大巨匠。

无论他在日后成为了谁,1848年6月7日,距今170年前,高更作为一位普通的婴儿出生于法国巴黎圣母·德·洛莱特大街52号,却在一岁时搬家到秘鲁。秘鲁复杂多样的异域文化在高更的脑海中留下了一幅伊甸的画像。一个十七岁时他与船员们一起出海,寻找他心目中的理想国。也许漂泊两个字从出生那一刻就刻进了他的基因里,使他后来无法安于做一位文明人,置身于证券交易所的办公处,即使西装革履,高更知道他是一个文明社会的野蛮人。

高更于25岁开始学习绘画,时值印象派绘画艺术的巅峰,画家们执着于追捕自然中的光影和色彩的变化并为此痴迷,高更的早期作品也是典型的印象派画风,微妙细腻的光影在画布上婉转流动,细腻入微。

《一束黄玫瑰》1884

但高更从不满足于印象派的精致优雅,他想描绘的不是安然恬淡的静物,而是更热情粗犷的风土人情,是他魂牵梦绕的塔希提。

他在回忆录中写到:

别画得那么精确,人的印象没有那么持久,执着于对各种细节的追求会破坏你对事物的第一印象,由此会导致你创作的激情不再,熔岩冷却,最后作品成了没有生气的石头。也许它是一块红宝石,也请把它扔远一点吧。

1888年,高更与梵高达成了合作,可以说在绘画上,高更和梵高分享着一种类似的疯狂,他们一样质疑着传统艺术,偏向于以更主观的方式去作画。他们用情感而非枯燥的技术来描绘事物,观察内心胜过观察静物与风景,但在生活中他们则表现得两个截然相反的人。在高更眼中,文森特梵高这位志同道合的画家的存在正是对自己艺术追求的肯定,。

我年长他许多,也成熟许多。当我到达阿尔勒的时候,给予了正处在摸索中的他一些帮助。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也有两点得感谢文森特,首先他让我意识到自己对他人是有所帮助的,这就肯定了我早已形成的绘画艺术观;其次,他让身处困难时期的我认识到竟然还有人比我过得更艰难。

大溪地

高更从不欣赏梵高的艺术,即使他在自传中赞赏了梵高天才的作画能力,在梵高失去了他的耳朵后,高更离开了梵高回到了巴黎,而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争执则从此不为人知。

1891年,正是梵高去世一年后,高更前往太平洋上的小岛塔希提——这里是他艺术生涯的转折点,高更在太平洋洲的这个美丽小岛上找到了他心中的伊甸园,塔希提原住民粗犷蛮荒的风土人情极大地鼓舞了他的创作热情,在这期间他的作品画面都围绕着原住民的日常生活。高更对这里深色皮肤的土著女性的美丽赞赏有加,不同于挑剔的欧洲艺术圈,高更的审美中没有来自文明社会的偏见,他在传记中毫不吝于赞美毛利族女性:

哪怕不久的将来,另一个多少称得上是个摄影师的人用一种更文明、更真实的艺术来描绘和刻画她们。

我说得不错,她们非常优雅。每位妇女都自己做裙子,编帽子,并且扎上带子,比任何一个巴黎制帽女工做的还要漂亮一些,她们插花的品位和香榭丽舍大街上的马德莱娜花店一样高级。在花边薄纱衬衫下,她们美丽的身体没有任何束缚,婀娜多姿。

持扇的塔西提少女 1902

神秘的塔西提给高更带来了不尽的创作灵感,高更在这里找到了自己一直追寻的原始感。这他作画风格的转变上。与印象派的朦胧恰恰相反,高更笔下的原住民大多用粗犷的线条和分明的色块展现,是一种类似原始艺术的鲜明与狂放。

在塔西提的生活让高更完整起来,逃离欧洲文明的枷锁,他终于成为了自己心中向往的那个野蛮人,即使这几乎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十年了。

在困窘的生活中,他感染了梅毒,这在当时是一种不治之症,病毒逐渐腐蚀他的躯体,折磨他的意志,在备受煎熬中他曾试图服毒自杀,却被人救回。从死亡中醒来后,高更得知了女儿去世的消息,他悲愤交加之下完成了一幅作品——《我们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并为此投入了自己最大的热情。

《我们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

这副画作糅合了高更对伊甸园的幻想和在塔西提的现实生活,铬黄皮肤的原住民和暗蓝色的背景产生强烈的对比,以朴素的装饰性技法和斑驳的笔触,构建出物质与灵魂永恒的和谐。画中从婴儿到老人,象征着人生老病死的命运,画中的人物似乎像采摘智慧果实的亚当,但他看起来只是一位普通的原住民。通过这幅画高更表达了自己对人生的理解,除却宗教和文明的外衣,我们同这些文明社会口中的野蛮人一样生老病死,仅此而已。

1903年,55岁的高更因心脏病去世。

对一个来自过去的人,我们总是肆意用凡俗的角度评价着他,高更也许是个伟大的画家但绝不是一个完美的人类,他抛弃了巴黎的妻子,转而在塔西提包养多位情妇,他与梵高产生争执,间接使梵高失去了一只耳朵。用现在的话来说,高更可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这些可怕的错误也永远跟随着高更,每一个人提到他都不忘嘲讽他混乱的私生活和疯狂的艺术追求。

可也许正是他和我们如此不同,才导致我们只能从我们能理解的角度来评判他。高更的灵魂若还在,也许要嘲讽后人只见表象,不顾本质。对无法看见月亮的我们来说,追逐月光的人只能是疯子。

高更在生前为自己写了一本小传——《此前,此后》。他在其中抒发自己的艺术理想,描绘自己的日常生活,试图用文字给自己画一幅画像。高更的文笔如同他的画风一样狂放如诗,使我们有幸从这位画家疯狂的只言片语里,窥见他备受煎熬的灵魂。

借用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里的一段文字来形容我从这本小传中看到的高更:

每个人都被囚禁在一座铁塔里,只能靠一些符号同别人传达自己的思想,而这些符号并没有共同的价值,因此它们的意义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因此我们只能孤独地行走,尽管身体互相依傍却并不在一起,既不了解别人也不能为别人所了解。

高更是孤独的,他形容自己是个立于深渊之上而不跌落其中之人,也许他最后还是跌落了,但由于他的跌落我们却能看到他描绘的深渊之景。读毕这本小传,我感受到了天才内心的苦痛和挣扎,理解他狂热艺术追求的起源与终结,也许我还是看不见月亮,但我不必不解追月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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