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人:贺云翱
采访时间:2016年9月30日;2016年10月16日
采访地点:南京大学历史学院
采访整理:朱笑言、张益偲、许汝南、单雨婷
“小医生”
我家在宝应县农村,我从家乡的初中学校升高中时很幸运,正好那年要求上高中要考试,如果搞推荐而不是考试,我就上不了,因为我家庭成分不好,伯父在中国香港,舅父在中国台湾,“文革”中要排斥有“海外关系”的人。那年考高中,我的成绩很好,考到了宝应县中学——宝应最好的中学,我们生产队属于城郊公社,大多数人是进城郊中学读高中,但由于那年实行考试选拔,县、镇里面的中学就也都可以报名。
宝应县中学的老师大都来自很好的大学,如南京师范学院、北京师范学院等等。当时老师们对学生十分关爱,对学习的要求也很高。虽然那时学校也有批判老师的事情发生,但实际上师生关系很好。读高中时,当时都是推荐上大学,大家也就没有参加高考这个想法,只想把学习搞好,完成学习任务,老师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高中时我很幸运地做了班长,跟同学之间的关系比较好,对老师的了解也比较多,当时师生之间总体上是互相信任的。
我于1974年高中毕业,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也没有什么毕业联欢,就是同学们互相写一写美好的告别语句。我们班上主要是城市的学生,县城的学生毕业之后自然就会找工作,只有少数农村的学生,毕业之后就回家了。我是农村人,高中毕业后就回了农村——当时叫作“回乡知青”。那时,我对未来也没什么想法,就像其他农民一样,跟着村里年纪大的人去除草、插秧,我那时候还学会了耕地。最苦的活是挑粪,挑一百米路左右就要放下来歇一歇,肩都磨破了,特别苦。我在农村什么苦都吃过,但我觉得别人能干的活我也能干。不过我真正做农民的时间很短,大概也就一年不到。农村对宝应县中学毕业的学生还是很重视的,生产队安排我做农业技术员,我学会了看各种农作物病虫害,用鼻子能识别出几乎所有的农药品种,工作做得也很好。我还做过材料员,就是帮助参军的人、回城知青等人做文字材料,也做过很短时间的小学代课老师。再后来,大队干部又让我去了本地的医务站。
那时候农村有赤脚医生,还有赤脚兽医,我就是进入了这样的工作岗位,一边学习一边做,当地的干部认为我做农技员非常认真,做农民也很认真,表现不错,正好有一个去学习的名额,大队领导就让我去了泰州畜牧兽医学校学习,学习时间是将近一年。那个学校的老师好多都是扬州农学院下放的,教学都非常好。那段时间,我比较系统地学习了畜牧兽医系的各门课程,还有实践课。学完之后,我回到了宝应,从事“赤脚兽医”工作,期间多次获奖励。农民厚爱我这位“土兽医”,那时我年龄小,个子不高,为牲畜治病,白天黑夜地随叫随到,他们亲热地叫我“小医生”。
处一份道义,扬一种精神
大概到了1977年9月,社会上开始传可能要恢复大学考试。不过我在乡下,当时并不知道这个情况。我真正得到消息,已经是10月了。这个消息来自于我的一个高中老师,叫张贞庆,他是我高中时期宝应县中学的高中教研室主任,也是我的班主任。我们宝应县中学当时高中有十个班,我在一班,好像是被认为最好的班,我是班长,当时跟班主任老师感情很深,他待我像儿子一样。我那时候才十几岁,是农村学生,家里又穷,张老师对我特别爱护。他把高考的消息告诉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离县城五六十里路的乡下,给牛打防疫针。当时要防传染病,所以组织了很多兽医,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地跑,去打防疫针。他当时通过一个人带口信给我,说大学可以考试了,叫我赶快准备,我就非常快地赶回了县城。到了县城老师家,老师真的可以说像父亲一样,已经在他家厨房里面,给我做了一个板铺,叫我不要回家了,就住在这儿复习。当时离考试的时间非常近了,只有不到一个月,这样我就真的住了下来。当时他家里还有一个他的亲戚,我俩一起复习。
复习考试的时候,也没有太多资料,当时是张老师找来一些基本的资料让我看。我是1974年高中毕业的,毕业三年之后教材也有一些变化。当时张老师找来的就是1977年的教材,比较新,我们的复习主要根据教材。我自己认为1977年参加高考的学生有一个特点,就是主要还是靠原来的知识积累,因为只有二三十天可以复习。复习的时候也稀里糊涂,就是翻翻教材,自己练练题目。张老师不让我太辛苦,有时晚上还拉我去看电影。有时候我坚决不去,他说,不行,你今天一定要跟我去。我记得看过朝鲜电影《卖花姑娘》,还有国产电影《闪闪的红星》,大都是革命战争题材的。考试前一天晚上他还拉我去看《白毛女》,就是不让我熬夜,不要太紧张。
我复习时的心态比较放松,也不算累。我觉得这也是宝应县中学老师们的一种方式——如果你已经有了充分准备,就没有必要在快考试的这段较短的时间里熬夜、过度紧张。那天我走进考场之前,也是张老师把我送到宝应县中学的考点,告别时他对我说,你不要紧张,你是有把握的。在调整心态和复习的过程中,我觉得自己主要还是得益于张老师的帮助。
考试还是比较顺利的,我觉得题目都比较熟悉。我们那时候考试和报志愿很有意思,一开始都不敢报好学校,所以我一开始报的都是什么高邮、盐城的师范学校。后来张老师一看,说:不行,要么就南京大学,要么就北京大学,其他的你不要报。我就改报了南京大学。张老师前几年去世了,我回家乡专门参加追悼会,也写了悼念文章,老师对我的知遇之恩真是太重了!复习考试是他告诉我的,最后选择学校也是他给我决定的,后来也顺利考上了。
后来是张老师先拿到我的录取通知书,因为他当时在县城里面,跟招生办的人说好了,一拿到我的录取通知书就立即给他。那天晚上很晚了,他蹬着自行车从城里骑车到乡下,一到我家,就跟我和父母说“恭喜啊,恭喜啊”。考上之后县城的广播电台专门对我做了一次访谈,采访我作为一个农村青年是怎样热爱学习、又红又专的,还是比较热闹的。因为是在农村,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比较糊涂,考试也好,考上也好,都没有什么感觉。当时还没认识到考上大学的重要性,考上了就考上了,也没有怎么样。家里虽然很高兴,但也没有像现在一样请酒、吃饭,更没有什么谢师宴,当然我还是上城里去了趟老师家里,当面感谢他。那个时候师生关系非常简单,老师觉得你这个学生很优秀,他应该帮助你,不会索要一分钱,而且还贴钱帮助你,事后你也觉得应该感谢一下老师,就是这样。师生关系大概就是“君子之交”,处的是一份道义。
我不是太了解我们宝应县中学的录取情况。我在高中一班,那年考上大学最多的就是我们班,考取了四个,所说其他班有的一个也没考上。我们班有一位考上厦门大学,还有一位考上一个徐州的大学,另外一位考上了一个船舶学校,也在南京。考上厦门大学数学系的同学,现在也是教授。考到徐州的同学,后来回到我们县做了教育局副局长。进校以后,我所知道的从我们宝应县考上来的,还有哲学系的童星老师,我们历史系的陈仲丹老师。当时我们考得都不错,童星老师当时还是江苏省的文科“状元”。当然,我是很荣幸地考进了南京大学。
1977年高考时,我们高中毕业已经好几年了,但高中时的学习状态,应该讲对高考有决定性作用。高中阶段,我也要感谢老师们,特别是张老师。他虽然是语文老师,但是非常会做思想工作,非常会带学生,给了学生许多正面的影响,我认为这是一种理想的引导。后来我上了大学,他还经常给我写信,说要为祖国学习等等,今天听起来可能被认为都是大话,但他们恰恰一直都是以一种超越自我、轻个人、重家国的人生观来引导学生。所以我认为一位好的老师、一个好的班风、一种理想的引导,对中学生都是有影响的,甚至是影响一生的。
我上大学之后没多长时间,张老师也离开了教育岗位,去做了宝应县司法局局长。地方上人都说他为人正派,是位优秀的局长。读高中时,由于我家庭成分不好,不能入共青团,高中十个班,其他的班长大都是共青团员,但是我不是,所以有时学校开干部会开到最后,说非团员干部退出,我和极少数人退出去,其他人会盯着我们看。那时候才十几岁,心理承受能力还不强,这种情
况对我是有打击的,所以后来内心就特别渴望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尊严和互相尊重。但是张老师跟我说不用担心,他一次次帮我去跑团县委,一直到我快要高中毕业时,就是1974年5月4日,他终于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让我加入了共青团。中学教育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家里都是农村人,母亲不识字,父亲虽然识一些字,但是对高考、大学全无概念,所以我始终认为应该感谢张老师,还要感谢我的师母刘道庆,在我复习迎考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做好吃的饭菜,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的深厚恩情!
1977年高考有政审的环节,我当时是比较害怕。高中毕业的时候我有过一些机会,比如进部队,当时我帮当兵的人做政审材料,把材料送到带兵的人那里,带兵的是甘肃部队的一个首长,他看中了我,说:小鬼,你为什么不报名?我就跟他讲我报不了,我家成分不好。他问我家什么成分,为什么不好,我就跟他讲我舅舅怎么样,我伯父怎么样。他又说,他们在香港、台湾,我们的部队在北方,没关系。可后来我们当地的干部说不行,他不能参军,他家成分不好。之后县里的文化局也来要过我,作为写文字的人去剧团什么的,后来也是说我成分不行,不能去。
所以高考的时候我特别担心政审,政审问题就是一道紧箍咒,我再努力地考,政审过不了还是白搭。但是那年政审,说是对青年大学生要放松一点,一般的历史问题、家庭问题是放开的,所以后来也没问题。好像有一些地主、富农、资本家的孩子也参加高考了,因为我进校的时候就有这样的人。当时我们在南京大学学生会,哲学系、中文系、外语系等等,不同专业的学生会在一起交流,说自家是什么成分,就有人说自己家是地主或者说是富农的。没有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影响高考,应该讲当时对人也是一种很大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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