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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罪案》:切开印度的皮肉,景观即现实

我不知道印度人看到Netflix的新剧《德里罪案》(Delhi Crime)会作何评论。印度那么大,仅仅能否收看Netflix一条就能把人区分。男性与女性,受过教育与否,苛守传统或思想开明,每个群体对《德里罪案》和这宗真实案件想必抱持大相径庭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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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罪案》海报

该剧由加拿大籍印度裔导演瑞奇·梅塔掌镜,改编自2012年震惊印度及海外的黑公交车轮奸杀人案。2012年12月16日,德里南部Munirka的一辆公交车上六人轮奸和虐待了一个23岁的理疗专业女学生。在印度接受了13天治疗后,受害者被转移至新加坡寻求更好的医疗帮助,两天后不治身亡。根据印度法律,强奸案受害者的姓名不能公布。这位受害女生被称为Nirbhaya,意为“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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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罪案》剧照

案件发生后,几千位抗议者与德里警方发生冲突。抗议者指责政府和警方不愿保护女性安全,致使德里成为世界上女性危险程度最高的城市(之一)。

剧中,由副警务处长瓦尔迪卡·查图尔维迪(莎法莉·什提饰)带领的团队在五天内抓获全部六名嫌疑人。昼夜不无休的追捕过程切开印度社会的肌理。绝对不同于宝莱坞电影中的印度,《德里罪案》里的印度更接近我肉眼所见的这个国度。尘土飞扬的街头,咖喱色糊状的食物和火烘出来的馕,满耳起伏清脆的印地语,比宝莱坞影片中角色们更深的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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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罪案》剧照

这个印度除了笼罩在短暂的晨雾中时是美的,其余时候都丑陋且逼仄。光线从未明亮过,无论是经常停电的警署内,错综复杂的土房子小巷中,还是大量泛着幽蓝色泽的夜晚场景,皆昏聩。

更甚,是镜头中密密麻麻拥塞着人头和车辆的印度社会。属于高科技侦破手段的只有摄像头,出现在侦破开始时。接下来的破案过程像一滴水汇入海洋,警察们用最原始的手段追踪嫌犯,就像猎犬只有鼻子和气味可倚赖。在某些地区连GPS定位系统也完全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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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罪案》剧照

这样一部剧,不可避免带有猎奇的意图。警员们涉足的广袤印度农村腹地,以及和西方罪案剧所不同的,警员们自己的生活,他们简陋的家和捉襟见肘的工作条件,他们和妻子、家人的关系,都构成“印度真实”的一部分。

这些景观即现实,表达上的重要性不亚于案件本身。炎热的印度大陆,中下层人民的巢穴浅而小。下级警员回到家徒四壁的家中,妻子就睡在靠近门口的地上。高阶如警务长,夜晚在家中和妻女关了灯看电视,薄薄的窗帘外街灯如斯,车辆就在窗外疾驶而过。

他们裸露在外的大部分生活,叠加在一起,便是这个社会一大半的现实。

《德里罪案》里出现了非常多的角色,数量超过绝大部分发生在欧美发达国家的影视剧。这些角色一一经过精心设计,以最大程度地展现什么是印度人。

每个村庄,每条窄巷里都会有的包头老者,类似宗族长老的角色,在地方有很高的话语权。街头谋生者,胆小,友好,有点狡猾,乐意帮助警方。通常蹲或坐在地上的底层女性,手里工作不停,面目模糊,只有耳上、手腕和颈项的金饰光泽一闪而过。

每个地方都有很多叫作“Suno”的人,他们的真名姓鲜有人知,寻找嫌犯之一Suno的过程像被困在迷宫。真实的地理也给警员们带来巨大的困难。GPS不工作,当地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故意指错路,指路的口令又像绕口令。但怎么办呢,这里是印度,不是新加坡,不是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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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罪案》剧照

警察们都穷,在印度做警察还不光彩。他们必须承受超长的工作时间,训练和人手严重不足。警察局经常停电,因为交不起电费。他们的态度和大部分受苦的印度人没什么两样,一边艳羡美国的警察有房有车有时间健身,一个女警可以撂倒三个印度男警,一面感叹这辈子投错胎,自认倒霉而已。

以上这些占据绝大多数人口的印度人,与剧中的女警官、女法官、女记者、女医护人员、女学生、女受害者,仿佛来自两个世界。不只是性别之差导致了两个世界的不同,还有更多复杂的原因。《德里罪案》努力地细数这些复杂的原因,用记录式的镜头展示割裂印度的一道道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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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罪案》剧照

德里街头永远人头济济,印度最不缺少的就是人。但越接近案件告破,女性副警务长瓦尔迪卡·查图尔维迪越觉得孤独无望。她始终坚信印度会越来越好,不惜阻止女儿逃离印度赴海外留学,去一个“不会有男人盯着我看,不断骚扰我”的地方。但最后她动摇了。

在目前这个印度,乡村与城市,地方与中央,受过教育的群体和底层赤贫者,受教育群体和政府间,无一不存在剧烈对抗,至少是深深地互不理解。根本没法理解。

德里警察到乡间追捕嫌犯,召集男性村民,告知他们找到嫌犯是为了他的安全,防止他被愤怒的国民撕成碎片。村民不响应,警察继续晓之以理:设想一下,如果是你们的女性家人有此遭遇,你们希望将凶手绳之以法吗?话没说完,村民们纷纷站起离开小空地,只剩两个人。警察拉住这两人,答应若提供线索必有奖赏。二人表示无报酬也会尽义务,随即补充“报酬我们也是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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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罪案》剧照

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情节是真实发生过的。嫌犯之一在渡河时挣脱了警察游泳逃走。不会游泳的警察朝着他大喊:你不要走,不然我们就把你的罪行告诉你妈妈!嫌犯就这么乖乖就范,自愿走向绞架的厄运,因为不想让家族蒙羞。

另一个细节(不知是否虚构),一名嫌犯在看守所中自杀。被救回来后他告诉警察自尽的理由:我妈妈一定已经自杀死了。她没法在得知我的罪行后还苟活于世。

家庭和宗族在中下层印度社会仍然占据主导地位。如果不以女性家人为突破口,就很难让一名印度男子对发生在别的女人身上的悲剧产生丝毫波澜。

一名警官在车上对同伴说过一番话:“罪恶来自贫富差距,谁都知道这个道理。整个印度充满了未受过教育的年轻男子。他们为一点点可怜的工作机会拼命,对女人和性的观念若不是来自宗法习俗,就是来自色情片。如果他们得不到想要的,就会毫无顾忌地用暴力去取得,因为他们已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一语道出女性被物化的社会原因(当然还有历史和宗教原因),但解决起来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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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罪案》剧照

被割裂成四分五裂的印度社会,由剧中以女性精英们为代表的精英人群辛苦拖着前进。没有人会对这样的社会现实持非常乐观的态度,因此案件虽告破,光线仍是昏暗。年轻的女警官面对一棵吊着六具人偶的大树,失望而疲惫。

但它的骨子里有印度式的乐观。就像相信印度会更好的瓦尔迪卡·查图尔维迪,她其实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也不是预言神,但就是抱有这样的单纯信仰。《德里罪案》很好的一点是,尽管它塑造了那么多精彩的女性角色,但总不言及“女权”。这个空洞的概念不必言说,甚至不用思考,只需行动。做好自己的工作,坚持下去,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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