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贸易战的发生并不是偶然。人们在若干年后回溯,它可能仅仅是大国博弈的一个片段,更只是世界文明演进的瞬间,总之今天的人们可能会高估它的意义。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从历史的长周期看,它具有特定的必然性,可以视为大国博弈新阶段的标志,世界政治经济权力转移的里程碑,甚至世界文明秩序再思考的催化剂与转机,尤其是西方文明中心论加速检讨其本身的开始。

中美经贸谈判只是中美博弈力量消长的表现形式(图源:AP)
中美贸易搏杀延续至今,已经超过一年,而且从两国国家实力、政治建构和民族特征等等各种角度看,这一发生在中国上升周期、美国“相对衰落”历史阶段的“战争”将是长期的、全方位的,也是难以调和的。其“烈度”可能不低于当年的美苏争霸、资本主义世界“三足鼎立”的实力消长变化。
对于这次中美驳火的影响以及背景,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分析都多半局限在现实的博弈策略选择和利弊得失权衡,而即使有声音将其置于“中国威胁论”“修昔底德陷阱”的国际政治视野中也难以摆脱西方文明历史的经验逻辑。那么,如何理解中美贸易战的真实意义呢?本文拟从文明与生产力的演进、经济周期的逻辑和“大国强权”的转移去认知。尽管中美贸易战尚无终局,对其评估为时尚早,不过它所代表的力量的确对西方主导的全球秩序以及对这种秩序的观念“迷信”产生着冲击。
首先,从经济史周期看,中国国力处于触底反弹的上升周期中,外界必须正确看待所谓的“中国崛起”。中国如今位列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是如果按照人均水平测算2018年仍不足1万美元水平(全球排名70名以外),而世界排名最靠前的国家则超过10万美元。这意味中国经济体量仍然有相当的增长空间。
从历史看,中国曾经在近代历史之前(甚至直到晚清还因为地大物博、人口密集)长期占据世界GDP排名前列甚至第一的位置。根据估算,清仁宗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中国经济总量占全球比重达到32.9%,而到1950年中共建政第二年则是触底到4.5%。而与此同时,中国在世界人口的比例长期保持在20%左右。
这是不正常的,也是不匹配的。1956年8月30日,中共领导人毛泽东在中共八大预备会议上发表讲话《增强党的团结,继承党的传统》提到,中国是有6亿人口的国家,在地球上只有一个。过去人家看不起我们,因为没有贡献,“你有那么多人,你有那么一块大地方,资源那么丰富,又听说搞了社会主义,据说是有优越性,结果你搞了五六十年还不能超过美国,你像个什么样呢?那就要从地球上开除你球籍!”
所以从历史长周期看,中国重新恢复其全球地位,是走出历史衰落周期的大概率事件,甚至必然事件。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说畜力和铁器取代部分人力从而带动了生产力的第一次跃升,而三次工业和科技革命成就了人类社会生产力的二次大跨越,那么当信息时代来临,也必然意味着全球社会生产力和财富积累的爆炸。如今,包括中国在内,虽然世界各国发展阶段不一,生产力并不完全同步,但整体上,这是一个属于所有国家的时代。在已故未来学家托夫勒(Alvin Toffler)的《第三次浪潮》中便明确界定了一个农业文明而工业文明而信息社会的演进预言。
其次,从全球近百年政治经济格局变迁的视角看,美国的相对衰落与中国的相对崛起的确是既然的现实,而且也是未来大概率延续的趋势。如今,包括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和智库给出了中国在经济实力上超越美国的具体时间范围,从未来二三十年到五十年内的推算结果。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国际政经格局和中美的国际话语权必然由此发生适度的转移。

西方主导世界500年,当今世界对中国的认知也是难免基于西方“审美”标准
经济实力的消长通常伴随着大国兴衰更迭。所以,这就构成一种必然的逻辑,即世界政经强权不是稳定的亘古不变的,无论这种转变是以惨烈的热战方式还是以和平的“交接”形式,都是必然发生的。
农耕生产力造就的是四大文明古国。而大航海和工业革命成就的是大英帝国的“日不落”称号,其外溢效应则造成了最初的“一超多强”,19世纪末的美国正在第二次电磁技术中迎头赶上并在两次世界大战的战火中奠定其实力的。而美苏争霸的形成和结束也同样综合国力演变的结果。
如今,中美贸易战便是发生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得生产力者得一切”,它代表着权力的转移,话语权的掌控。也正是如此,特朗普政府包括美国不分党派才会在遏制中国、迫使中国放弃“中国制造2025”等方面达成高度的共识。而华为、中兴、大疆等中国高科技公司则也为此提供了详细的注解。
再次,从现代文明视角看,中美贸易战背后的大国博弈也被某些人视为东西方文明的冲突。 这当然有重拾“文明冲突论”牙慧的嫌疑,不值一驳,但这提供了一个机会,重新思考两种文明的继承者在处理现代社会关系尤其是国际矛盾时所依循的价值、观念、道德等。
自星罗棋布的人类早期文明,到东西方文明的轴心时代,再经过1,500年以前的古代时期有限度交融,到大航海和工业革命时期,世界文明的中心便开始转移到欧洲,而历史的叙事也便以西方文明中心论为圭臬了。在这一阶段,世界上的其他文明比如东亚文明、印度河-恒河文明、伊斯兰文明等纷纷被裹挟其中沦为了附庸。
但是,世界文明的发展并不是按照单线条逻辑发展,人类历史的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一个不同的强权国家的崛起。从西方中心主义,到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的文明对抗,再到后二战尤其是后冷战背景下,全球各大文明的自我意识的觉醒(以民族主义、本土意识为主)和反殖民主义反思,诞生了多重文化思潮对西方中心论的质疑、解构与挑战。
可以说,经历近500年西方文明中心论的垄断,如今像中国那样,“异质文明”自我反省被歧视地位和挑战西方中心论观念会因为其政经硬实力的恢复而复苏。5月份,中国召集的亚洲文明对话大会则是政治强力推动的文明认同塑造。
世界文明格局处于深度调整的历史周期,而未来多文明形态谁也无法彻底征服谁的结局已隐约可见。而经济博弈则是这一切的逻辑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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