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与习近平在日本大阪的短暂会面,究竟会给旷日持久且日趋激烈的中美贸易战带来什么变化,全世界都在等待答案。虽然最终普遍认为务虚大于务实,宏观压倒微观,但这丝毫不影响各方继续用放大镜聚焦两人的一举一动。

领导人合影环节,习近平主动向前与特朗普打招呼(图源:AP)
华侨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讲师杜晓军认为,元首会晤可以为两国关系定调,释放出双方继续谈下去的意愿。他指出,在与美国的长期博弈中,中国在以往从整体设计战略思维的基础上,开始在具体问题方面调整应对策略。
二十国集团(G20)设立之初便是作为一个国际经济合作的论坛,由于世界两大经济体中美之间的贸易冲突,国际社会对于G20峰会上中美元首的会晤关注甚至要大于对会议本身的关注,所以也有人指出,G20峰会更像是一个“救火”机制,作为应对危机的机制还是聚焦全球治理的长效机制,G20峰会的哪个角色更突出?
杜晓军:我觉得这两个角色并不矛盾,G20是一个应对危机的机制,同时也是一个有关全球治理的对话平台。目前在G20上,普遍关注中美之间的会晤,恰恰是因为中美之间的问题是这个平台所关注的问题,因为G20一直关注,贸易保护主义以及自由化的议题。而当下世界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中美之间就存在这样的问题,所以大家会把目光集中过来。
就在G20峰会前夕,美国方面仍然动作不断,不过也有元首通话等积极信号释放。但是,由于中美第十一轮经贸谈判遇挫,外界对于中美两国通过G20峰会推动谈判的预期并不高。
杜晓军:元首会晤可以为两国关系定调,引领两国未来关系的发展方向。只要元首见面了,就能说明双方继续谈判的意愿,这是第一点。
第二,元首会晤肯定不会谈具体事务,具体事务一般都是两国的官员对接谈判。所以,我认为既然两国元首会进行会晤,本身就已经向世界表明,两国将会就相关问题保持联系,以及谈判的意愿仍然存在,后续副部级或者部级的官员继续谈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总的来说就是对两国关系起引领作用,我保持谨慎乐观的态度。
美国方面就中美经贸谈判的口径经常发生变化,第十一轮谈判之前,外界普遍认为谈判进度接近最后一公里,后来突如其来的转圜让外界措手不及。此前普遍期待中美两国在G20敲定协议,但现在的预期似乎变成了重启谈判。
杜晓军:这看起来的确让人十分费解,因为各种迹象表明,中美当时的谈判最终都可以进入到视频谈判的地步了,到了很细节的阶段,但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波折呢?我认为唯一能够解释的原因是,因为特朗普的一些个人因素,不止在中美贸易问题上,他在其他任何问题上都表现出出尔反尔、朝秦暮楚的态度。对于同一个问题发出不同的声音,比如伊朗问题和朝鲜问题,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可能与他的个人向外释放信号的策略和谈判技巧有关。从中国的角度来看,中国一直想解决问题,推动谈判,立场一直都没有变化。但美国不断释放不同的信号,让人觉得美国随时都能推翻整个过程,影响谈判的进度。
问题在于,为何特朗普会一变再变?我认为可能与他对问题评估的变化以及国内的选战有关。6月18日,特朗普正式宣布参加2020年的大选,竞争连任。对美国来说,中美贸易的主要商品是农产品,在贸易战中受影响最大的也是这些州,但农产品州一直是特朗普的铁票仓,所以这其中的关系很微妙。所以特朗普不得不考虑选情。
包括很多美国学者在内,对特朗普政府的评价都使用了一个词“不可预测性”(unpredictable),因为特朗普政府缺乏一以贯之的政策思路,但由于国内的政治压力,不排除特朗普让步的可能,尤其是当铁票仓农业州利益受损情况下, 特朗普必须做出调整。在你看来,中国是否在与美国的长期博弈中了解了对手的特征,会利用贸易战之外的因素进行反制来转移压力?
杜晓军:在和美国博弈的过程中,中国人对于美国的认知或者说对于特朗普的认知发生了变化。中国政府以前的对美政策都是站在整个战略的宏观角度思考,先从整体定调,然后在大框架内谈具体的问题。但特朗普则关注很多战术性问题,具体问题具体谈,比如在贸易问题上能得到什么,在朝鲜问题上又能得到什么,完全根据各个领域条块切割,彼此之间没有很大关联。这是传统生意人的思维,计较在一单生意中的得失。
所以,中美之间,中国有对美国的整体战略性思维,而美国,特朗普政府缺乏对华关系的整体性判断。所以,中国在与美国的博弈过程中,也会慢慢调整一些看法。首先从整体上判断中美关系应该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但在具体问题上也开始评估得失,各个领域内处理手法开始调整。
中国在与美国的博弈过程中发现,仅仅是做出战略上层面的整体认知并不足够,需要根据对方的特点适当调整,现在也应该更加注重各个领域的具体谈判。至于会不会利用别的领域问题对美国进行反制,我不排除这一可能性,但不会改变整体的战略方向。
除了中美贸易战之外,WTO改革也是本次会议的一大热点, 讨论如何加强全球经济治理和协调,在发达国家制定高标准、严要求的贸易规则之下,发展中国家如何依靠自身的优势,在WTO改革中保持自身的话语权,保护自身利益?
杜晓军:这是现在很有争议的问题,也有很多声音认为,不需要WTO了。从二战之后的长历史角度来看,WTO是美国领导下组织创立的,是一个由霸权创立的国际体系,改革与否要根据自由制度的理念,国际制度的运作有其自身动力,但和霸权本身也有关系,美国现在依然是霸权。WTO依然是世界上最大的贸易组织,改革首先还是要取决于美国的态度。这是从国际关系理论的角度分析得出的结论。
第二,本次G20的参会方,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几十个经济体,实际上不止20个。以G20为代表的这些经济体,他们的态度也是最重要的,最中间的力量。这些经济体对待国际贸易、自由贸易和合作的态度也是WTO改革最重要的一个因素。
作为影响WTO最大的一方,当下的美国特朗普政府并不喜欢多边主义的理念,导致WTO的地位有些尴尬和失势。
杜晓军:对,就是因为美国不太喜欢多边,导致WTO现在有些失势。很多人认为美国的影响力降低了,但实际上并不是我们想象中那么低,或者降得那么快。一个国际组织的成立和运作与它背后的霸权可以说是终身关联的,所以美国在WTO改革中的态度还十分重要,这一点毋庸置疑。刚刚提到“中间”一词,除了美国之外的其他发达国家,和一些新兴经济体,所加起来的力量也会带来很大的影响力。美国的影响力再大也只是一个国家,所以其他国家这些中间力量可以说是真正能决定WTO未来改革方向的关键因素。
这届美国政府虽然不喜欢多边,不喜欢WTO,但不意味着未来的美国政府会走同样的路线,美国对待自由贸易的态度有周期性的变化。我个人认为,经过G20这些代表国家的不断讨论,会形成新的共识。
WTO一直由发达国家引领标准,改革其实还涉及一个问题就是,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中国如何确保自身话语权的地位?
杜晓军:中国维护自身利益我认为最主要的一点是顺应国际潮流,了解大多数国家,对于国际贸易的态度是什么。我觉得中国现在正是顺流而为,中国提出的理念,反对贸易保护主义,恰恰得到了大多数国家认可,所以,我认为中国只要把这个旗抗好就足够了。
美国当下特朗普政府的作为恰恰给中国更加坚定地扛起这面旗帜一个很好的机会,中国不会强行提出更改规则的理念,这样其实也反而对中国不利。尤其是当下西方国家经常性指责中国正在改变现有国际秩序,引起利益冲突等等,这些指责也触发了对中国的警惕和反制。中国现在主张的理念,是世界各国都能接受的,我认为现在已经是最好了,保持这种步调对于中国是最好的选择。
不久前在加拿大举办了一场芒克辩论,题为“中国是现有国际秩序的威胁吗?”有70%的观众认为答案是肯定的,而辩论反方的中国学者则以中国在联合国的经费贡献以及对国际组织的积极参与反驳这一观点,说明中国恰恰是当前国际秩序的维护者。对此你有和评价?
杜晓军:我认为一个机制不断发生变化不能称其为威胁。比如在1940年之前就没有WTO的机制,是后来美国牵头组织的。按照这个逻辑,那是不是说,美国对1940年之前的国际秩序是一种威胁和背叛呢?“现状”一词,在任何时间节点,无论是创造一个新的,还是消除一个旧的,都叫做改变现状。如果所有的改变都是威胁的话,那只能说威胁无处不在了。
如果说中国完全不想推动整个机制发生改变,这是不对的,因为从90年代开始,中国就宣传要推动建立国际经济政治新秩序,提出新看法肯定是对应旧秩序。推动改革也一直是中国官方坚持的声明,而推动改革就应该被视为威胁吗?判断威胁的标准是什么?改革与否,应该从是否符合世界上大多数人福祉的角度出发。
比如WTO的旧机制存在一些问题,现在提出新的改革方案,这个改革方案更加有利于人类福祉和文明的进步,那为什么不改?我认为不论是由谁提出来,都会为大多数人所接受。
另外,中国并没有像美国一样,退出任何国际组织。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恰恰是在维护秩序。中国的确努力改变一些我们认为不合理的结构和规则,但如果这些努力被解读为威胁的话,中国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因为堵不住悠悠众口。
中国也的确在推行新的机制,比如“一带一路”倡议,这 肯定是一个新的机制,但这跟任何国际机制创立之初的初衷都是一样的,是正常的现象。不能因为在西方人眼中,只有他们的机制才是正统的,就把其他机制都视为威胁,如果按照这逻辑,世界就没办法继续发展。
将中国视为对国际秩序现状的威胁,潜台词就是现在的秩序才是“正统”,任何改变,都是挑战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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