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袭警、冲击立法会、污损北京驻港机构悬挂国徽……由修订《逃犯条例》引起的示威游行,正在走向扩大化和暴力化。而且随着事态的不断恶化,一些国家已经发出旅游警告,昔日的东方明珠俨然成了让很多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暴力之都"。而7月26日在香港机场以及预计在7月27日在元朗爆发的示威行动,更将进一步扰乱香港社会的秩序,冲击香港法治的价值观。
一方是北京的言辞谴责,另一方却是香港连续不断的暴力抗争,究竟该如何走出这个恶性循环?就相关问题日前在香港专访了多位学界、法律界与政界人士。
此为系列访谈第五篇,访谈对象为中国全国港澳研究会香港特邀会员、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香港总会常务理事、香港基本法澳门基本法研究会会员朱家健。对朱家健的访谈分为上下两部分,以下为下半部分。

华为的创新精神是值得香港学习的。(VCG)
记者:这次反修例表面上看是民主和普选,但归根到底还是经济民生出现了问题,过去香港在经济上的优越感也正在不断降低。虽然现在内地有着大量的机会,香港青年普遍也不愿意去。
朱家健:
香港人只是想留在香港而已,其次他们的能力也不足,国语不行,对内地了解不多,竞争力也比较差,内地很多一线城市的朋友,尤其是985、211高校毕业生的水平是很高的,而香港的大学毕业生不知道自己竞争力下滑了。
反而粤港澳大湾区普遍都说广东话,文化也是岭南文化,他们可以考虑到粤港澳大湾区,看能不能用他们大学学的学科去从事对应的行业,因为大湾区有不同的产业,不同城市有不同定位。如果他们是念媒体创意的,他们可以去深圳,有一些创新、创客的工作,如果他们是从事制造业的话,可以考虑中山、惠州。
记者:我们此前采访香港教育界的专家,他也反复提到了香港年轻人竞争力不足的问题。但其实在很多内地年轻人看来,香港高校的竞争力很多情况下是超过北大清华的。
朱家健:
我问过一些雇主和做人力资源的朋友,现在雇主聘请年轻人的考虑,也不限于本地人优先,他们也欢迎内地朋友或者内地大学毕业的学生,认为他们的人脉比较强,对内地思想的认识也比较强。
很多香港青年不愿意去内地,其实我们要考虑企业雇主的想法,他们想聘请一些员工可以扎根于香港,放眼内地,辐射亚洲甚至全球。反而内地的一些青年有这个视野,在有比较的情况下,香港雇主有一些是偏向内地毕业生,或是在内地念大学的香港人。而在内地的人脉方面,香港毕业的学生一般是不如内地学生强的。当然,诸如医科、土木工程,香港的大学专业也是很强的。
记者:不久前,有一篇题为《香港这座城市还有救吗?》的文章在内地微信朋友圈传播得特别火,不知道你是否有看过。
朱家健:
没看过,不过一个事实是,有一些内地朋友对香港的了解不全面,有一些研究港澳的学者,也是纸上谈兵。
其实香港问题很复杂,不是在香港逗留几天,或者看香港的文章就能了解香港,跟他们聊天的人也是建制阵营的,也是他们喜欢听什么就跟他们说什么了,他们如果要真正地研究香港,就要和香港的平民百姓交流,看一下香港人需要什么,看一下香港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而不是看到一些片面的东西就去讲一些片面的话,就像瞎子摸象一样,不全面。
记者:有种流行的说法,是说香港被宠坏了。
朱家健:
是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城市都在成长。香港每次表达自己不开心,中央政府就发糖,比如放开自由行,拉动香港消费,那些珠宝行业、零售行业、酒店行业、旅游行业就有工作了。但是受益者只是商家,基层没有真正受惠,大学生的起薪还是维持二十年前一万多的水平而已,但是物价翻了几番。
记者:我们在和香港年轻人交流的时候,谈到了去内地创业的问题,但是他们认为香港年轻人不会创业。
朱家健:
香港根本是没有这个环境和空间,香港的教育是填鸭式教育,青年们的创意不够,视野也应该更开阔。有些是适合打工的,有些人适合管理的,有些适合做专业人士,有些适合做公务员。创业方面,香港的高等院校应该要开办一些培训创业人才的专门课程。我们看到,内地和海外,创业的人很多,但是真正可以把公司运作起来的人也只是凤毛麟角。
记者:创业成功的那些人,真的需要非常宽阔的视野,不仅要看到现在,还要看到未来的前景,香港年轻人给人的感觉是视野不够长远。
朱家健:
要有毅力、持续力、智慧、团队。香港之前有一个香港科学园,有孵化基地。有硬件,但是也需要软件,也就是人才。
记者:香港应该不缺人才。
朱家健:
如果作比较的话,内地很多大学十年前已经有部署相关专业了,但是香港不注重工科或者理科。工科和理科的毕业生,很多都是做销售员、教师,做科学家的不是没有,但是比较少。十年前,香港政府给的科研经费也不多,所以想做科学家的现在是断层,要靠外来的毕业生,比如从北美和内地到香港的,香港本地人我不敢说没有,但肯定是不多的。科研更多看的是团队,而不是个人。
记者:香港政府从来就是不差钱的,为什么会存在科研经费的问题呢?
朱家健:
经费可能是大学的某一个中心去拿拨款,一些科研团队、科学家才按他们已经成功的项目,或某一些阶段性成功的项目去申请经费,如果一个新的科学家什么成果都没有,我看不到香港政府的审批委员会会审批经费给他,但如果他们已经有一个成果了,就可以选择去内地、新加坡、北美做科研的高等教育的培训,甚至不做学术了,而是把科研的成果申请专利,然后变成商业产品,把产品上市变成一个公司,不是更好了吗?
记者:有时候“成果”是需要时间积累的,就像华为,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投入巨大的资金去养一批科学家,那时候也没有“成果”可言,但到了今天,面对美国的封锁,却有了足够的资本,“备胎”一朝转正。
朱家健:
任正非是有远见的。科学是服务社会、服务人类的,但是如果在香港,可能会更多向钱看,有了科学就要变成一个商品,再发展成一盘生意,香港始终是一个经济型的社会,看的是一个商品怎么可以赚钱、盈利。
所以往后的科研培训,包括生物科学,包括材料科学,一定要以服务人类为宗旨。
记者:具体到特区政府,你认为是有远见的吗?
朱家健:
刚才说,香港的大学学会的组成,都是一服务社会为主,包括金融服务、地产测量、专业服务,还有一些文科、商科、社会科学,都是一服务地产、金融、文化为主。如果香港要发展另外一个新产业,假设是科研的产业,首先要从大学着手,吸引更多学习理工科的中学生进去,香港才有出路,不然每个人进大学学习商科,他们是通才,但不是专才。读了工科可以出来再学商科,但是反过来学了商科就不能再学工科了。
如果香港政府是有远见的,十年前做一些大学科研课程的调整,那么现在香港已经有了新的产业,而不是依赖金融、地产。
记者:如何才能破掉香港的地产霸权?还是说,根本就破不了。
朱家健:
香港很多行业也是依赖地产发展的,包括餐饮业、零售业,甚至很多公营服务,包括巴士、游轮、电力公司,也都是地产公司老板去主导的。其实不是要挑战地产的霸权,而是要另外一个新的产业,去跟它平起平坐而已,不影响他们主导香港经济霸权的地位。
记者:平起平坐可能吗?要有新的产业,还是先要有土地。
朱家健:
其实是有地的,有一些工厂用地现在不是做工厂的,香港可以把轻工业回流,但一定要是高科技的,要高端的。还有一些农业用地可以用,甚至农业可以做成一个产业,农业不是一个农夫一个稻草人这样简单的种植,而是高科技农业,有一些农民也有博士学位,他们是学植物学、农学的,甚至可以把作物卖给大湾区。
记者:大湾区会不会成为香港再出发的一个引擎?但感觉特区政府对大湾区并不是很积极。
朱家健:
大湾区的定位是香港辐射国外,以大湾区做一个跳板,大湾区的城市可以通过香港跳出去。但是现在是四头马车。
记者:因为是“四头马车”,所以香港是不是觉得自己的重要性被低估了?
朱家健:
香港其实可以继续是中国的一个特别的城市,也可以是大湾区的一员,这是一个团体、产业链,它们是有分工的,广州做文化艺术,深圳做科创,香港做金融服务,澳门做休闲,不会抢对方生意。现在大湾区还是一个婴儿的阶段,未来十年是大湾区成败的关键。
香港人在这个过程中,应该调整自己的心态。以前香港人的心态比较优越,认为自己的水平比内地城市高,但是也要接受一个现实,内地不同城市崛起的势头是事实,只有合作才可以创造未来,如果只是单打独斗,香港根本赢不了什么。
记者:作为一个香港的普通民众,有这种心态是很正常的,顾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就好了。但作为特区政府,面对大湾区和一带一路这样的“便车”,不是该抓住机会吗?
朱家健:
我有保留意见,因为现在香港政府也设立了大湾区的专员,负责与这些城市的产业整合,当然大湾区除了官方之外,商界、民间、专业界别还有科研界别,都可以自己参与,官方只能做一个牵头的作用,其他的要看不同行业自己的有机结合。
一带一路方面,香港确实是很被动的,因为在地理位置和产业方面,我没有看到现在政府有什么实质的规划,只是一些会计或是法律专业人士才会看可不可以去沿线地区投资。香港对沿线国家的了解也真的不深,所以要去了解这些国家,了解他们的需求,了解他们的行业,才可以去做生意。生意人很多都是做生不如做熟,只是在自己熟悉的环境去做生意,尤其是现在下滑的经济环境,在一个新的地方投资是有风险的,他们也要向投资者交代。
记者:澳门也是大湾区中的一个重要一员,同样也是实行“一国两制”的特别行政区。很多人会把香港和澳门放在一起对比,觉得澳门不会像香港这样,会这么“多事”。
朱家健:
“一国两制”有两个特区,好像棋盘上的两个“车”一样,都是“一国两制”下重要的一员。现在香港的这个“车”进入了一个困局,被其他棋子围堵了,不能动了,所以要活化另一个棋,也就是澳门这个特区。澳门也是实施“一国两制”的,澳门做得好,也可以给香港,或者台湾地区有一个示范的作用。
我此前在留意澳门特首选举,这是一个健康良性且有竞争的选举。如果有两个爱国爱澳的候选人,进入最后的竞争阶段,他们可以比试他们的政纲,这比一个人去表述政纲要好,因为真理是越辩越明了的,两个候选人也可以优化自己的政纲。这也可以给香港看到,原来澳门的特首选举是可以在一个很健康的环境下进行的,这是一个“一国两制”下的民主选举,也给台湾一个示范作用。
记者:这样的辩论在澳门发生,却没有在香港发生,说明中央对澳门还是比较放心的。
朱家健:
12月份是澳门回归20周年,它的经济、产业有了很大的进步,澳门人其实是很开心的,安居乐业。倒过来,香港人有很多忧虑。澳门“一国两制”的实施也是很成功的。
澳门还有一个特殊的优势,就是有葡萄牙的文化,有一些人是能使用葡语的,欧洲的葡萄牙、亚洲的东帝汶、南美的巴西,以及非洲的一些国家都是葡语的市场,如果澳门能够打入这个市场,可以作为粤港澳大湾区甚至是整个国家进入葡语市场的一个跳板,这个优势也会是“一带一路”的一个工具。
记者:你最近是有去澳门进行考察的,有什么特别值得分享的?
朱家健:
我从澳门市民的脸上都能看到微笑,他们是很开心的。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和工作都很满足。我是在澳门特首选举前夕前去澳门的,我觉得无论香港还是澳门的特首选举,特首的人选都是来自商界或是政界。这次澳门特首选举,可以做一些新的尝试,让一些爱国爱澳背景、中央信任的候选人,平民身份也好,都可以进入第一选举阶段,给他们拿到选委的提名。这对于香港和台湾也都是一个很好的示范作用,往后香港是否也可以考虑多一个来自商界也好,政界也好,还是学者或者专业人士做特首候选人,这样做特首的储备人才库就增加了。以往特首人选都是来自有丰富行政经验或者商业经验的一些精英,但其实也可以去考虑一些平民精英和贤能,他们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只要中央信任,爱国爱港就可以。
记者:这样的情况在香港会比较难出现,因为贫富分化比较严重,社会阶层固化,很多平民也会比较难成为精英。
朱家健:
他们没有争取。其实他们可以去旁听一些区议会,可以写信给政府,回应一些咨询文件,甚至在报章上写自己的看法、评论。或者香港的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可以多跟香港不同的年轻人真正沟通,去中学、大学和他们对话,让精英的青年有一个渠道,让他们的意见得到上传下达,而不是他们的意见被堵在那边。所以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应该要多做一些工作。
记者:我们也接触过一些港区的政协委员,他们也有抱怨,比如作为政协委员,他们在香港发挥作用的机会很少,港府也不给他们机会参加到各种政治事务里去。
朱家健:
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在香港特区政府体系是没有地位的,但是他们也背负其他身份。有一些政协委员、人大代表,他们同时是太平绅士或者荣誉勋章的勋贤,可能他们在一些咨询委员会是主席、副主席,或是委员,他们可以以这些身份去做一些事情。
另外,一些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在企业是大老板,他们可以透过去赞助一些青年活动,跟青年正面交流,这才是他们跟民间建立沟通的渠道,而不是坐在象牙塔里高高在上,跟社会是脱节的,他们的角色不是政治花瓶,而是要去服务的,如果只是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当成个人的荣誉,这是要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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