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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崛起是西方的失算

当李鸿章面对摧枯拉朽的清王朝说出那句“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可能很多人认为言过其实甚至是毫无知觉的,如同习近平面对今天变幻莫测的世界说出那句“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一样,也不可避免遭遇多数人的不解、低估甚至是扭曲。风物长宜放眼量。也许只有经过时间的荡涤和实践的检验,回过头来看,人们才能更能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和分量。这是习近平“立足中国、放眼世界”给出的阶段性判断,也是世界各个角落都正在发生且即将共同面对的世纪命题。

习近平提出“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用他的话来说,中国和世界“同步交织、相互激荡”。然而西方由于自身的思考方式和惯性,对于变局的感受和认知与中国存在相当的落差。如何从主客观角度去理解世界变局的内涵,以及中西方不同的解读和应对,专访台湾铭传大学两岸研究中心主任杨开煌,并且进一步探讨身处中西价值观碰撞前沿的台湾,该如何看待自身角色和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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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习近平(右)在中国武汉接见印度总理莫迪(左),此次会面是其提出“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滥觞。(Reuters)

问:2018年4月习近平在武汉接见印度总理莫迪(Narendra Modi),首度提出“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同年6月在中央外事工作会议上正式形成官方表述,此后又多次在各种国际场合加以论述。如何理解这个概念?习近平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间点提出?

杨开煌:我认为习近平讲“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有三个动因:第一个是经济全球化,近四百年来按照《威斯特伐利亚和约》(The Peace of Westphalia),都是以国家为主体,资本主义推动全球化以后,国家的围墙或界线开始模糊、弱化。第二个是科技,科学的世俗化源自于教育,其结果为科技神速化提供了社会基础,科技神速又体现了科学进步的自主性。第三个动因则是中国崛起。

习近平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讲?我觉得就是这三个动因,前两个其实都是资本主义必然的现象。换句话说,西方在适应上只有时间问题,没有道路选择问题。

唯独中国崛起这件事情,是西方在整个变局之中最大的失算。

当中国从“因变量”成为“自变量”

问:类似的表述,更早是李鸿章当年所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那个时候强调中国要“师夷长技以制夷”;而当下的变局,在世界的绝对主体之中,还有中国这个相对主体。你也提到中国崛起这个动因的重要性,如何看待中国的角色?

杨开煌:外界认为中国崛起意味着规则重组,其实世界规则的重组是很普遍的,例如法律由于环境变迁也会修改原来的协议,西方对于规则重组并没有不适应的问题。更何况,今天世界的规则恰恰是中国崛起的原因,所以中国不是要改变规则。

第一,中国崛起代表资本的重新配置。过去想剥削中国廉价(资源)的情况现在没了,中国现在可以自我满足资源分配,西方已经没有办法再用印钞票的方式让中国做他们的奴隶。

第二,中国崛起代表被殖民者开始翻身做主人。特朗普(Donald Trump)曾说,你要“50:50”的交易,No way!这是他们最直白的一个讲法,“我永远要剥削你”,最少也一定要“70:30”,但是中国说不行,这就是奴隶解放与自我觉醒,这是马克思(Karl Marx)和社会主义传授给中国的东西。

第三,中国崛起是对西方价值观的真理性、普世性和唯一性的颠覆。为什么我们不自觉地认为中国根本没有政治改革或发展,或者认为中国政治落后于经济、“政左经右”?因为这完全是西方的价值观,所以看不到中国为配合经济发展已经做出的政治调整。中国改革的成功,对西方来说,不仅是资源分配与规则复位那么简单的事,而是他们坚信的上帝,开始真正被摧毁。

所以“未有之大变局”,在李鸿章时代,说的是中国怎么适应这个变局;而在习近平时代,说的是怎么“相互适应”,这是最核心的一点。当中国从“因变量”变成一个“自变量”的时候,西方怎么适应这个自变量?现在大陆学者谈百年变局,还是停留在中国怎么去适应的问题,但这样的解读完全是表面现象,把动因跟现象加以混淆,没有办法看到真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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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学者杨开煌解读“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认为当前中国和西方需要彼此适应。(廖士锋/)

问:适应性的问题涉及到对于“变局”的认识,过去聚焦于权力中心在地缘上的转变,更多体现在军事、武力的竞逐。今天隐约看到的则是范式的转移,包括威斯特伐利亚体系(Westphalian system)等世界格局的解构重整,以及对于自由主义、个人主义、殖民主义等西方价值观的反省。如果有一个新的范式正在形成,你怎么看待其样貌与内涵?

杨开煌:今天西方对于中国崛起的焦虑,是因为西方的真理性、普遍性、唯一性被打破了。中国和西方最大的差距,在于中国强调“共议、共建、共享”的价值基础是集体主义;而西方则是个人主义、是“人皆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并将之认定为唯一真理。

我觉得面对西方,中国人要回归上帝去讲道理。黑格尔(Georg W. F. Hegel)有一句话“凡存在就合理”,我认为这句话是中国与西方真正平等沟通的突破口。如果西方相信上帝在世界的安排都是合理的,那显然今天中国的再崛起也是合理的。未来世界新的价值观,应该兼顾集体与个体。

此外,中国倡导“治理”以应对当前民主政治所出现的“黑天鹅”和“灰犀牛”。

“治理”(Governing),原来是行政学的概念,就是上下商量、精英与民众商量,包括审议式民主,都是对民主的一种修正、改良,不完全让权力世俗化。所以当我们讲治理的时候,就可以联系到另外一个“以民为本”的价值观。

世界变局的“形势”和“情势”

矛盾 问:对中国来讲,提倡新的价值观究竟是想要把自己当成多元选择的其中一个参照,还是想要取代美国变成另外一个真理?你曾说过中国和西方之间是“多元主义”和“抱团主义”的差别,在范式转移的变局过程中,中国和西方各自怎么去应对和适应?

杨开煌:今天的世界已经西方化,所以看中国变局就会出现“形势”和“情势”的矛盾。形势是大格局、大趋势,情势则是我们可以感受到的。中国崛起就是一个大形势,启动之后已经停不下来,但是在情势上还会有很多阻碍和变化。

第一个矛盾是中国崛起势头越强,西方的抵制也就越强。第二个矛盾是中国的统一和台湾的分裂,看现在台湾和香港情势,就是中西矛盾的一个缩影,这两个地方被长期殖民,都存在“斯德哥尔摩症候群”(Stockholm syndrome),对殖民者存有感情,欠缺反省。第三个矛盾是中国的民族复兴和民族自信的矛盾,大陆的高铁、经济发展和进步,“新四大发明”(高铁、支付宝、共享单车和网购)走在世界前面;另一方面,从高官到民间对自己又充满着极度不自信。三种矛盾会使得单看形势的人感到一片大好,而单看情势的人感到前程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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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之间的差异也体现在“多元主义”与“抱团主义”,根源于各自传统价值体系与信仰的不同。图为2019年5月15日“亚洲文明对话大会”在中国北京举办。(新华社)

总体来看,中国的多元,并不是说中国人大方,或者中国人价值观比西方来得高。孔子也没有把他的东西视为唯一,他对非中华文化采取的办法叫作“近悦远来”,你欣赏我,那你就来;你不欣赏也没有关系,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就这个角度而言,中国是不是要取代美国?我觉得应该不是。中国不是采用过去美国“马歇尔计划”(The Marshall Plan)的灌输或要求,而是用“一起来做”的模式,依照各自原有的生活方式,把多元体现在行为模式之中。例如佛教,在中国或东方人人可以成为佛,这就是多元,但西方则只有一个上帝,非黑即白,这就是一元,因此西方不太相信中国的倡议。这种价值观的冲突,还会持续很久。

问:在此变局之下,中国和西方对于未来,还会乐观地认为世界会继续往进步的方向前进吗?是否还有一些更大的风险正在酝酿?尤其特朗普马上又要面临美国大选。

杨开煌:不排除冲突的可能性,但是人毕竟有趋利避祸的本能,如果不到万不得已、被逼到绝境,都不应该且没有必要对人采取过度悲观的策略或政策。过去特朗普十分强硬,以前不可能的交易,现在都有可能了。所以单看一边的讯息,我们会认为冲突大概不可避免,因为大家已经都被逼到墙角。

就像“一个中国原则”,美国不断测试,中国不断解释。为什么?就是因为现在力量不够,那么我就避开。但是一直避开、蓄积力量,等到有一天发现不需要再测试,因为已经打不过了,那就会彻底避开。

两岸须在多和一之间寻找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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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开煌分析台湾在变局中的定位,指出统一和独立不见得是二元对立的概念,台湾应该在“多”和“一”之间寻求妥协。(中央社)

问:台湾的地理位置是中西方势力碰撞最前沿,影响了台湾的历史命运。在旧的体系里面,台湾一度成为殖民地;二战之后,台湾又被裹挟到以美国为首的民主阵营里面。在世界新变局下,台湾该怎么样看清现在的局势?若说大陆作为台湾的其中一个参照,从而更有利于找到自身的定位及自主性,可是一般人反而会觉得这种想法是不是逼台湾在中美之间做出选择,甚至把台独视为走向自主的唯一道路。

杨开煌:二战以后,台湾其实是从被日本殖民转变成被美国殖民,这个殖民不是以统治的方式表现,而是以收编的方式表现。一直到今天,台湾所有的学术、价值观都还是被殖民化,没有办法自我跳脱,但是我们已经看到这个世界在资本主义和民主政治之下造成了“灰犀牛”与“黑天鹅”。

事实上,中国崛起让我们有另外一个参照系,保守的人不愿意去参照,他宁愿相信传统的被殖民的价值观;也有人愿意参照新的东西,然后找出真正的自主性。有了另外的参照,我们还继续死守着老路,那算什么独立?因为你明明看他错,你还按照他的模式走。

在全球化下,没有一个国家真正独立,也没有一个地区是被完全统治式所统一,统一和独立是比重的差异,不是对抗性的价值观。如果用这种角度去看,那么就不会把两岸的统一或独立,看成是二元对立,而是当作另外一种多元的可能性,是在可以不排斥中国的情况下,获得相对的自主性。

问:习近平2019年初特别强调“祖国必须统一也必然统一”,但是大陆也在自身的价值体系之下提出了“一带一路”和“人类命运共同体”。两相对照,看在台湾人眼中,很难将之当成参照,反而视为严重的威胁。

杨开煌:我们要这样来看大陆,习近平讲“祖国必须统一也必然统一”,但他同时也讲“两制台湾方案”。这其实就是一当中有多,多当中又归于一,那是一个妥协的方式。但是台湾眼中的“一国两制”,只看到“一国”,没有看到“两制”,这是台湾自己的局限性。

相对来说,我认为不但不应该排斥一国两制的台湾方案,而且要创意地发展出台湾的“一国两制”,这样才能与大陆进行平等对话。这种想法在台湾当然是少数,但大家为什么不愿意这样去想?因为没有“去殖民化”,当然台湾并不自知,还认为自己是对的。这需要时间,希望不要用血的代价来学到教训。

无论台湾未来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不要让中共觉得完全绝望。就像前面提到的,习近平讲的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李鸿章时代不一样,现在是彼此适应的问题,所以北京做的努力都在蓄积能量,除非西方或台湾既要面子又要里子,否则中国不会轻易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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