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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北方人眼中的上海人

作为一个北方人,我从前不喜欢上海,也鄙视上海人。当时在我看来,上海人小气,爱算计。现在来说,小气是对边界的廓清,算计是一种计算,反观上海人的契约精神、职业素养,都是我们欠缺的素质。我逐渐喜欢并尊重上海人的过程,也是我们从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商业文明、城市文明演化的过程。上海预示着我们的未来,并且是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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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0日,读库在上海建投书局的活动结束后,书店的小伙伴让我完成一个视频采访,其中一个问题是“你眼中的上海和上海人”,我便说了上面这些,并非有意奉承东道主。然后我把这番话贴到朋友圈,得到了两屏点赞,六屏留言。

这些话貌似脱口而出,实则有感而发。一边看朋友留言,我一边梳理自己的思路。目前我正被台风滞留在上海,无所事事之际,便来到一个朋友的办公室,借了人家办公桌上的一台电脑,准备敲些凌乱的文字,回顾一下自己对上海和上海人的心路历程。

九十年代中,杨东平老师有一本书风行一时,名叫《城市季风》,副标题是“北京和上海的文化精神”,顾名即可思义。这本书既有学术理论,也列举了诸多生活细节,来比对北京和上海这两座城市的世相风貌和精神内核,感兴趣的同学不妨找来看看,比我这篇随意写就的文章要中肯全面得多。

当时看了这本书,我便想,中国有许多对冤家城市,似敌实友,既相互鄙视又相互依存,分属两个城市里的民众,看起来气势汹汹地仇视,实则打是亲骂是爱。这样的冤家,就有沈阳和大连,济南和青岛,重庆和成都,深圳和广州,北京和上海⋯⋯

还有,上海和中国其他所有城市。

是的,上海和中国其他所有城市,上海人和其他中国人,都是冤家。

我第一次来到上海,是1993年。在宾馆住了一宿,清晨和同行的伙伴到街头露天早点摊,两人分点了一碗面,坐在摊主提供的马扎上吃着。

这时一个大哥骑自行车来到小摊边,停下来问:你的红烧肉面多少钱一碗?

三毛五。摊主答道。

一碗有几块肉?

四块。

我不吃肉,就要面,是多少钱?

两毛钱。

我只要你加两块肉,这碗面你收我两毛八好不好?

摊主算了算:好的。

那人便把自行车支好,坐到我们旁边的空马扎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纸分币,数出来:喏,两毛八。

目睹这一幕的我和同伴颇为新奇,后来我在不同的场合,跟不同的朋友复述了将近十遍,用作体现上海人性格的生动案例。

在一遍遍的讲述中,随着时间的流逝,从起初当笑话来讲,不以为然的态度,到理解和认同,尊重与感佩,我自己观念的变化,是二十多年的时间。

我九三年这次去上海,是参加第一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那届的评审团委员有谢晋、大岛渚、奥利佛·斯通等人,金爵奖影片为《无言的山丘》,特别奖是《笼民》。我还在参演影片中看到了胶片版的《悲情城市》⋯⋯规格和艺术水准之高倒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上海人的组织能力。

其后我又参加过其他地方的许多节会,不管耗资如何之巨,出席领导如何之重,时代和技术进步如何之大,单论流程管理之体贴周到与细节之人性化,水准堪与上海人比肩的少之又少,尤其是北京。

那些年我辗转各地采访,穿梭于不同省份、不同城市,切身体会就像置身于迥然不同的国度,或者是在不同的年代中穿行穿越。这其间,上海越来越体现出其先进性、文明之光。

说回那届电影节,由于我签到较晚,找到的住宿场所离上海影城有些远,为方便工作,便和同伴转投影城附近一家弄堂深处的小旅馆。

我们在那个街道办的招待所住了将近两周,逼仄狭小的房间,洗得干干净净的居家风格格子床单,每天早晨被房东阿姨爬到房顶晾晒衣服的声音惊醒,出入弄堂可以看到每家房顶上悬挂的鱼干,饭桌上摆放的饭菜,耳闻附近居民的聊天。尽管听不懂,尽管只是短暂过客,却切实感受到那番过日子的市井图景。

我后来与贺友直先生结交,编辑拜读老头笔下的上海滩和上海人,全是活生生的,梗着脖子,有烟火气,且体面。再贫穷的人也不寒碜。

九十年代后期,我们进入高歌猛进的城市化进程,各座城市得意于自己中心广场之浩瀚无垠,高楼大厦之密集林立,立交桥之复杂,大马路之宽阔,对了,还有好几座万达广场呢,赶超上海之类的老城市、老城区,俨然不在话下。

可没过几年,我们又回过味来,知道了一座城市有尺度之讲究,街区相隔多少里,马路要宽多少米,老人绕不绕得动地铁进出站口,恋人有没有牵手漫步的空间,步行几分钟能吃到早点,每天有几个小时耗在通勤路上,城市是给人用的,还是给汽车建的⋯⋯上海始终矗立在黄浦江入海口,看潮起潮涌。

我开始接触并喜欢越来越多的上海人,或者说类似上海人的人,那些原来我喜欢用各种糗事来埋汰、相信不会跟他们多打交道的人。

对,我可是北方人啊,吃饭应酬不断,称兄道弟不绝,酒酣耳热带着哭腔表白“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哥了”,拍着胸毛承诺“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历数名人轶事扬言“这人我可熟跟我他可不敢”,大手一挥呵斥“咱哥俩怎么还讲这个”。

对不起,感动之余,风流便被雨打风吹去,吃亏更多,背后诋毁嫌弃更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多,事情没做成朋友也不相往来更多。

相较这种从小伴我长大的人际关系中的热络,我开始变得喜欢类似上海人的冷。不管是丑话还是好话,成了还是没成,始终板着一张把事情拎得清的驴脸。

做还是不做,责权利划分清晰,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需要什么条件,什么时候完成,如何评估验收,回报怎么计算、如何支付,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也倾听对方的诉求,清楚自己应该得到的,留出讨价还价的余地,做出妥协退让的折中,或者达不成合作共识、清爽麻利的一拍两散。

我在北京有朋友,在上海也有朋友。

北京的朋友,想见他了,就发去一个问号,对方要是回复一个叹号,当即聚在一起开吃开喝。原本想聚六个人,结果桌上坐了十六个人;或者有十六个人答应来吃,结果事到临头十个人说来不了了。上海的朋友,需要提前预约,一一通知时间地点,然后可丁可卯地开吃开喝,还有精心准备的各种礼物,以及话题。

说到这些朋友——多是读书人,以及交谈时的话题,我有一个令人沮丧的发现:北京的朋友多是在吃老本,说到某件事,某本书,大多只是浮皮潦草的了解;上海的朋友是真的把那本书读进去了,有深入的体味和深刻的体会,不说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一旦聊开,我这种不学有术的人便做贼心虚不敢置喙。

一类人是生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在被别人安排的时间里过活;一类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能力安排属于自己的时间。

在我有限的见识里,上海的朋友多属于后者。

余秋雨老师的《文化苦旅》有一篇写到上海,尤其是徐家汇独有的地缘和历史渊源,但那篇文章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上海人多有“职员心态”。

职员心态,我看到余老师概括的这个字眼,是在九十年代初,当即悚然心惊,提醒自己可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一个有追求的人,怎么能允许自己只是当好一个上班族,甘心在职场沉浸一辈子呢?我们可是有人文情怀和历史忧思,要做一番大事业的啊,尽管不知道那番大事业究竟是什么,但至少不会跟上海人一样。

可二十多年间,我检讨自己最多的,就是职业训练、专业技能不够,感觉团队和整个行业最欠缺的,就是职业素养不高。回过头来再看余老师的批评,职员心态也许显得没出息,但没有职员心态的,事业成功率也并不见得高多少,反倒造就了一批眼高手低、身在曹营心在汉、迷失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把落在自己肩上的事情给活活耽误掉的嘴皮子工作者。

有了脚踏实地的根基,才有创造传奇的机会。1993年至今,我来往上海许多次,越来越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笃定感,以及可能带给我们的悬念,比其他许多地方都更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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