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明以103岁于台北逝世,在当地时间9月20日晚上,震惊了台湾政界,许多政治人物纷纷在深夜于个人脸书、群组上面,细数自己所知道的史明,缅怀史明的一生风范,其中多数是“突然史明”派,多是在史明于2016年鼎力支持蔡英文当选的选举场中,才想要认识这位看起来年老、口齿不清、穿着草率,却有莫名坚强意志的高龄老人。
时间回到1949年,当年才31岁、正被国民党通缉的史明(本名:施朝晖),秘密从日本回到台湾,和几位同志在“草山”(今称:阳明山)组织“台湾独立革命武装队”,这个秘密部队是台湾独立运动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准备动用武力将蒋家和国民党逐出台湾、实现独立建国梦想,且付诸施行的组织,他们一共将近40个人,史明带领20个,另一位周庆安带领10多个,手中拥有离台日军留下来二战时代的三八式步枪,就这样准备开始独立革命了。
在那个时代,台湾人正被逃难到台湾的蒋家政权蹂躏,对于台湾独立运动,根本连想都不敢想。“我们当时买到十几把日本人留下来的三八步枪,整个武装基地大概30多人,我带20个,另一个周庆安带10几个,我们的组织全部学习中共的游击谍报战术,我跟周庆安互相不连络,可惜运作2年多,枪还是被国民党特务找到,整个瓦解”。谈起当年这段浪漫的武装革命往事,年老的史明眼睛格外发亮。
一位出身于台北士林区的豪门少爷,怎么会去信仰共产主义、而后主张武装台独?史明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曾亲口跟笔者说,“我1942年大学毕业,跑到中国华北去帮中国共产党打日本,亲眼目睹中共残忍屠杀人民的情景,才让我恍然大悟,认清楚这种共产党统治,根本跟帝制独裁没有两样,甚至还要更残暴。”

长年辗转在病褟间的史明,谈起年轻时代的岁月和经历,眼神总是流露出不同的光彩。(陈宗逸/)
他愤恨地回忆,“当时中共控制的‘解放区’共有约2亿中国人,共产党没有杀几个日本人,光杀中国人就杀了1,000万,不只杀地主,连农人都杀,比斯大林还残暴!”他亲眼看到,中共党员将人吊起来行刑、虐杀的景象,这让他当时向往中国共产革命的梦想破碎,“人类难道一定要经过这个活地狱,才能进步?”也因为这样,他很早就和中共彻底决裂。
史明说,他从民主主义开始,然后成为信仰社会主义的“进步青年”,主要都是来自1937年到1942年,在日本早稻田大学时代所受到的启蒙教育。“我所有的思想基础,几乎都是在日本念书的时代确定下来”,也因此,史明至今在自己的书房里面,还搜藏着数量庞大的日文理论教科书。
他说,“就像‘民粹’(Populism)本来是个非常优秀的概念,也就是列宁说的‘到群众中去’的意思,中共元老李大钊还公开推广‘民粹’,认为那是庶民的胜利。结果现在在台湾,‘民粹’变成一种恶意的抹黑字眼,连中共也用这个字来骂台湾民主政治。”

富贵人家出身的少爷史明,会投身无产阶级革命行列,他说是因为日本早稻田大学的自由开放学风,让他学有所成,可是理论和实际上的差异,让他失望,转而探求共产革命的本质。(陈宗逸/)
在台湾武装革命失败后,史明在日本过着几近苦修的生活,完全放弃成家立业的念头,还结扎不婚以示决心。位在日本东京池袋区著名的“新珍味”中华料理店,是史明维持他创办“独台会”收支的唯一经济来源,“新珍味”不只是至今许多台湾人向往朝圣的著名景点,也是史明在日本遥控台湾独立运动的基地。靠着中华料理的收入,史明说,“我们独台会没有像外界募款,没有像任何人伸手要一毛钱”。这种顽固,是台湾招牌林立的独派组织中,相当罕见的特例。
在言谈、书籍中,史明不断引用马克思说的话,在他的概念中,马克思思想是和后世杀人无数的共产政权完全不同的东西。“你看现在世界最富裕、人民生活最幸福的北欧四国,以及欧洲的一些小国家,哪个国家不是施行社会主义?这些国家的成功证明,社会主义才是最具有民主精神的制度,这也是我从最起源开始,先写《民主主义》这本书的关键。我希望让一般人知道,社会主义、马克思思想的最核心价值,就是民主。
”史明在日本,经历了惨烈的台独团体斗争。
1947年228事件过后,许多台湾知识精英、富商巨贾都躲避到日本、免受国民党追杀。其中台湾鹿港巨富廖文毅,在日本创立“台湾共和国临时政府”,最为风光,几乎当年所有的台独运动人士,都靠拢在其下,对台独革命有无限期待。谁也想不到,廖文毅本人却在1965年,在国民党软硬兼施的手法之下,回台“投降”,这是当年以日本为主要基地的台独运动,相当致命的打击。
与史明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看廖文毅这些“老派台独”如此屈服威权和贪恋财产,遂在日本另起炉灶,以创办《台湾青年》杂志为基地,重新在日本起头搞台独。当年的史明,也是其中一分子,在日本常常举办示威游行、且常派秘密使者赴台联络,史明得谍报组织能力,获得重用。
但是,这批组织新台独运动团体的年轻学生与学者,因为意识型态的关系,组织内斗开始。由于史明信奉马克思主义,顽固到无法改变,被归类为左派台独。而以王育德、辜宽敏为首的学者学生,则是跟史明意识形态相反的右派台独。史明主张“台湾民族主义”,在斗争激烈的1962年,就完成了以中下阶级史观为主的《台湾人400年史》,此书叙述历史的观点,很类似美国左翼历史家霍华津恩(Howard Zinn)所著的《美国人民的历史》(People’s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1980),从历史诠释角度的不同,找出革命的力量。

史明最得意的著作,除了长篇回忆录外,就是《台湾人400年史》和《民主主义》二本书,尤其是《民主主义》,他从此著作来探求、解构自己信仰共产主义的源头。(陈宗逸/)
在白色恐怖猖獗的当年,史明的《台湾人四百年史》,在地下阅读市场,几乎是年轻人人手一书的热门禁书,阅读这本书,直到1991年5月,还引发了“独台会”案,台湾特务组织闯进新竹清华大学校园,逮捕5位阅读此书的大学生,轰动朝野。
但是,在史明1993年,李登辉采取开明民主政策,许多黑名单纷纷返台的当下,史明却已经享受不到在白色恐怖时代的风光,所有的风光都被较为青壮辈的郭倍宏、李应元等美国台独联盟领导人所吸收。史明回台后,除了用巨额的存款,买下台湾所有台独组织所没有的房地产、以之作为他创办“独台会”的基地外,只能利用定期的街头游行、地下电台的宣传,聊胜于无地施行台独运动,但是时代已经不再停留在他身上。

史明虽然对陈水扁执政有无比的失望,却在早年就跟前副总统吕秀莲建立革命情感,二人私交相当深厚。史明的左派革命和吕秀莲的新女性运动,有某种根枝相连的默契。(陈宗逸/)
史明对陈水扁第一次代表民进党执政,相当的失望,当年还对笔者表明,“我也跟阿扁见过面,也跟他讲过我的想法,他来请教我,听我说话,但是好像虚晃一招,后来再也没有下文。这些政客根本不是在革命,遇到问题就贴膏药急就章,这样国家要怎么治理?”他认为,台湾需要革命,彻底大翻修,未来才有独立自主国家建立的可能,而只有国家独立,民族自觉,史明梦想中的社会福利小国家才会实现,不过这些梦想,随着民进党二度执政,似乎依旧遥远而不可及。
对于自己曾经参加中国共产党的一事,一直都让自己跟台湾社会显然格格不入,他也相当释然。“从我一九九三年回台湾以后,政坛不管是统派或独派,或者现在蓝或绿,或多或少对我都有误解。统派对我有成见,并不意外。但是很多独派的人对我有成见,却让我失望,至今耿耿于怀。
”他曾说,一些被外界称为“独派大老”者,一谈到史明,就说“他是共产党的”,好像多么万恶不赦?对于“共产党”这三个字,在国民党几十年来的“仇共、恐共”教育下,好像变成一种“原罪”,是个负面的名词。“就好像‘台独’被国民党洗脑成‘台毒’一样,搞到现在连民进党都不敢用台独,不敢讲独立,要搞不同的包装”。“该是一洗外界对‘史明是共产党、是坏人’的印象了”,所以,他用很短的时间写成《民主主义》一书,从“民主主义”开始,让大家慢慢了解什么是民主,又如何过渡到社会主义?史明又为什么相信社会主义?这些道理不说清楚不行。
但是,随着晚年的病痛、失智与行动缓慢,史明从2014年太阳花运动之后,一生的所有坚持,彷佛都变了调。他开始喜欢镁光灯、喜欢跟学生领袖混在一起,也喜欢跟格调完全不同的蔡英文捆绑在一起,史明是蔡英文身边几乎硕果仅存的“激进独派”,但是在旁人眼光来看,史明头脑已经不清楚了,急于交棒给年轻人,也因为自己年事已高,觉得跟下一代政治人物交好,或许可以为台湾独立运动带来些许曙光。
可惜,蔡英文团体利用史明,宛如利用“吉祥物”一样,在需要独派团体支持的场合,蔡英文总是紧紧抓着史明,甚至在总统府前广场为他祝寿,这对一生坚持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的史明,是多么不堪的矛盾?但是头脑已经不清楚的史明,对这些多余的妆点,似乎也不太在意,甚至也无所谓了。许多较为边缘的独派组织想要接近蔡英文、获取资源,甚至都要利用史明来达成,孤独的晚年,使得这样的情境越是不堪。
如今,台独运动,已经变成台湾选举运动的附加价值,食之无味却又弃之可惜,对于台湾是否独立,总共分为8、9种看法,包括台湾已经独立、台湾尚未独立属于中国、台湾目前为联合国托管、台湾主权属日、台湾主权属美、台湾是不正常国家…等等各派,所有理论、派别激烈斗争,仅想要用其论述,在选举中获得资源与选票、来壮大自己的财库,像史明这样,自己出钱出力、动刀拿枪要拼台湾独立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史明的一生历史,犹如台独运动的闹剧史,闹到最后大家都没戏,仅成一场空。但是,史明年轻时那股纯粹的激昂,却像DNA一样,已经深深殖入下一代“天然独”的年轻人心中,后续如何发展?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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