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京城的路,你熟么?”一个矮个头中年男子皱着眉,目光炯炯地盯着满脸麻点、头发篷乱的仆人。

“回老爷,小的熟,走了不下几十回了。”仆人陪着笑,一脸恭顺,眼角的皱纹堆得像绕弯的梯田。
“熟?你说你熟?这都第四回翻车了!我的皮袄湿了又晾,干了又湿,现在说它是貂皮,你说,有谁信?”
中年人说着,举起泥水淋漓的黑色皮衣,甩手丢在路边沟壑里。
仆人小跑两步,把衣物拾起来,继续陪着笑说:“回老爷,看相的说过,小的面相不好,会克主。不瞒您说,之前小的跟过十个官老爷,这十个老爷,要么被人排挤,要么收钱被发现,前前后后丢了官。张举人向您推荐小人的时候,应该都和您说过吧。”
闻听至此,中年人一拍额头,叫了一声苦。
“他和我说,我还不信这个邪,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一路上,交给你的花瓶,你给打碎了,让你收拾看过的书稿,你给点着做饭了。要我说,你这克得还真准哪。”
仆人的笑像是僵在脸上一样,“老爷,俺娘活着的时候说过,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有些事情是天注定的,人是挣不过的。”
中年人听到这里噗哧一声笑了,把仆人吓了一跳。
“老爷,您笑什么呀?”
中年人叹了口气,负手而立,望向北方。
此时的紫禁城中,宫殿转角的瓦棱正沐浴在当天的夕阳中,而南去的大雁,掠过长空,正向自己这边飞来。
“我笑,是当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没了官,无官可丢,所以天真地以为百无禁忌。但没想到,有些事,怎么躲也躲不过啊!”
仆人一时没听懂,摸着脑袋不知该说什么。
中年人没理他,自顾迈步向前走去。
“皮衣扔了,不要了,马车收拾好就来赶我,我先走一步。”
中年人走了几步,回头看见马鞭掉落在地上,心中一动,心想,不妨就住在此地,不入京也罢。
抬头观望,前面有一家酒肆,遥遥传来秦筝、琵琶之声。
中年人打定主意,且去听。(源出《己亥杂诗·二百九十五》:“古人用兵重福将,小说家名因果状。不信古书愎用之,水厄淋漓黑貂丧。”龚自珍自注:或荐仆至,其相不吉,自言事十主皆失官。予不信,使庀物,物过手辙败;使雇车,车覆者四。幸予先辞官矣。又据其二百九十九相关表述。)
这个中年人,便是龚自珍,这一年,便是1839年,农历己亥年。

龚自珍 画像
这一年,龚自珍辞官南归,一路漫游九千里,从北京回到杭州,又折返回京一次,接得家眷还乡。
这一年,离他暴卒于江苏丹阳还有不到两年。
这一年,他仿佛有预感一般,打破了自己早年的戒诗决定(其实戒得一直不彻底),文思泉涌一般连续写下了三百多首七言绝句。这一组诗被编为《己亥杂诗》,其中有酬唱问答,有议论时政,有教育子侄,更有儿女情长,内容包罗万象,情感繁复不一。
如果没有《己亥杂诗》,我们所知道的龚自珍可能只是一个傲物才子,一个辞职官员,一个金石收藏爱好者。但当《己亥杂诗》作为组诗出现,龚自珍作为一个诗人,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样貌才凸显出来。
《己亥杂诗》中,有着丰富文字学功底和广博金石学见地的龚自珍,在思想上表现出相当的进取突进,不肯寻章摘句老于户牖之下。他既感慨节序人事的变化、代谢,又在诗句应答中戏谑、调侃,于人生的灰暗底色上携友漫步共话。他指切时事积弊,政局昏乱不堪,官员浅薄短视,但他对同僚中的优秀、优异者又绝不吝惜赞美之辞。
所以说,诗人的一首诗,一句诗以不足以代表诗人的整体样貌,更不能以此来概括、界定诗人,只有当它们共同出现之时,我们才有机会得睹诗人的整体样貌。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这可能《己亥杂诗》中传播最为广泛、最振聋发聩的一句,作为龚自珍爱国主义情怀的代表作。但《己亥杂诗》中更有“初弦相见上弦别,不曾题满杏黄裙”你情我侬的枕边话语。
从诗句中可以看到,诗人在这次归乡加折返的京杭之旅中,还忙里偷闲邂逅、交欢两美女,悼念了一位红颜知己。
给她们写的诗也不多,也就六十多首。放现在的新媒体时代,龚自珍肯定会被打上“狂人”“渣男”之类的标签,作为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闲谈资。
“还大诗人呢,渣到不行。”
“孔夫子说得对,未见好德有如好色者也。”
“露馅了吧,还是喜欢美女。”
但你要知道,“标签”,往往试图用简单化的姿态、讨巧的面孔,来概括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和事件,这是一种偷懒的行为,特别是当我们面对像龚自珍这样激情澎湃、多面人生的诗人时。

《梅妻鹤子》刘国辉 2000年作
你要看到,《己亥杂诗》中,亦有梅妻鹤子的情趣,劝谕子侄时的苦心孤诣,以及再赴京,望城而止的难言隐衷。
当这些诗全部呈现出来,似乎在暗示,作者不再打算隐藏自己的感情、心绪,哪怕会招致后来的文人墨客、贩夫走卒的不耻或讥笑。
关于原因,《己亥杂诗》自己也有答案。
《己亥杂诗·其一百七十》
少年哀乐过于人,
歌泣无端字字真。
既壮周旋杂痴黠,
童心来复梦中身。
己亥年(1839),龚自珍一怒辞官,走九千里长路,谈两场恋爱,写315首《己亥杂诗》,一举实现人生的逆袭,将“己亥”变成自己的专属年号。
己亥年(2019),余世存化身龚自珍,再说《己亥》,实证了人心超越“中年油腻”、向自由敞开的可能。

余世存著 《己亥:余世存读龚自珍》四川人民出版社 2019年8月
人到中年,经历过官场的起伏,尝受过人情冷暖,龚自珍决定这一回,不再掩饰。
少了官场利害的得失计较,去了左右站队的权衡考量,只把自己当初的那颗真心,是爱,是恨,是嘲,是惜,那对于人情事物的直观感受,化做笔底的飞蛾,一只只描绘出来,飞上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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