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王朝》播出至今,20年了。细看下去,它是一幅众生皆苦的画卷。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中国观众对于历史剧的热情还没有被狗血拖沓的宫斗情节消磨干净。此前流行的《戏说乾隆》和《宰相刘罗锅》两部剧,过分沉浸于杂谈野史,视野太小,显然不能令人满意,大街小巷的人们只好捧着二月河的“帝王三部曲”翻了又翻。

海雨天风独往来 / 《雍正王朝》
1999年1月,电视剧《雍正王朝》生逢其时,在刘欢慷慨激昂的歌声里,登上千家万户的电视荧屏,从此,为国产历史正剧竖起一座高峰。改变,是贯穿《雍正王朝》这部电视剧的一条主线。
剧中一系列矛盾都围绕变而生,有人愿意变,有人不愿意变,有人想要这样变,有人想要那样变,电视剧展现的改革中的众声喧哗,不能不带给观众深沉的感悟和思考。二十年前的“四爷”,还远没有日后影视剧中打情骂俏、莺莺燕燕的闲情逸致,不变的是四十四集的双眉紧锁、忧国忧民。

《雍正王朝》中的权谋,相比于《甄嬛传》中雍正皇帝在后宫嫔妃间的周旋,无疑具有更大的格局和更加动人的感染力,更不要说和泛滥成灾的宫斗桥段相对比。这部剧在很大程度上把握住了中国历史的脉搏,遥遥呼应了当下的社会现实,同时具备紧凑的结构和鲜活的人物,在探讨深刻主题的同时不失通俗性,因此有了常看常新、反复琢磨的解读空间。有人问,中国有没有邻国日本那样,以宏观视角展现历史的大河剧?
如果有,那么二十年前的这部《雍正王朝》应该首先被提名。在它面前,几乎二十年来的所有清宫剧都要相形失色。

历史,首先是由人构成的 / 《雍正王朝》

不是偏爱,更不是溺爱
“我本来对雍正皇帝就有偏爱这种成分,而刘和平(《雍正王朝》编剧)比我走得还远,他把偏爱变成了溺爱。有了这样一个溺爱,就不公道了。”这是《雍正皇帝》的原著作者、作家二月河对电视剧《雍正王朝》的一段评价。显然,二月河对于编剧刘和平大刀阔斧的改编,持保留意见。

被“溺爱”的雍正 /《雍正王朝》
在原着小说里,雍正一方面是一个勤政的好皇帝,另一方面也是一个阴狠多疑的君主。
而在电视剧中,前者被放大,后者被缩小,唐国强饰演的雍正皇帝成了“水里进火里出,六部办差民间闯荡出来的铁骨头,硬汉子”,几乎完全成为一个正面角色。传说二月河给电视剧《雍正王朝》只打出59.5的分数,而改编时对雍正皇帝的这种拔高,也为这部剧招来长久的非议。

说到这里,我们不妨先来厘清文艺创作中历史细节和历史精神的关系。长久以来,围绕所有历史剧、历史小说、历史影片,都会爆发关于“还原度”的争论:这部作品,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还原历史真相?
相当一部分受众,似乎早就在心底默认了历史还原度高即等于艺术水平高,但这条准则恰恰是经不起推敲的。
严格按照史书记载和考证结果,探求历史真相,这是历史学者的工作,而即便是最高明的历史学家,也只能根据当下的史料和视角,最大程度地接近历史,永远无法抵达历史的本来面貌。
所以说,文艺作品如果一板一眼地按照史书创作,那就是自筑藩篱,舍本逐末。

探求历史真相,不是文艺作品的职责 / 《康熙微服私访记》
既然历史题材作品或多或少存在改编,那又如何区分所谓历史正剧和戏说剧呢?
关键就在于历史精神。如果能站在一个很高的境界,对宏大的历史有所体察,对广大人民有所关怀,抽丝剥茧,呈现出社会盛衰变迁的规律,那就具备了某种历史精神。
否则,类似于后来的《康熙微服私访记》《铁齿铜牙纪晓岚》等影视剧,尽管情节精彩动人,但也只能归为供人消遣的野史戏说行列。

与历史史实也相去甚远 / 《大明王朝1566》《雍正王朝》的编剧刘和平,经过了这次试水,在近十年后又参与制作了《大明王朝1566》。
这部剧中的海瑞、嘉靖皇帝、严嵩、严世藩等人与历史上的形象相去甚远,甚至全剧开篇的改稻为桑根本出于虚构,但丝毫无法撼动它在观众心中“历史神剧”的地位,以及豆瓣9.7分的超神表现。

同样的道理,有人用“展现太多权谋”“热衷于厚黑学”来批评《雍正王朝》,也站不住脚,因为这他们只着眼于这部剧的表现手法,而忽略了其身上厚重的历史精神。《雍正王朝》对于历史人物,既不是偏爱,更不是溺爱,它并非也不必还原真实的雍正皇帝,它真正打动人的,是一种扎根于这片土地的悲悯情怀。

勤政的雍正帝 / 《雍正王朝》

人间万苦人最苦
虽然人各有好,但看过《雍正王朝》和《康熙王朝》的观众,很难不拿两部剧进行比较。《康熙王朝》的视角,更多集中在康熙帝和祖母孝庄太后的身上,一个一路成长,一个尽心辅佐,削三藩,平鳌拜,征噶尔丹,颇有“打怪升级”的架势。如此拍法容易拍得好看,也容易拍得出彩,但两大主角的光芒实在太耀眼,使得其他角色都相对失色,甚至成为彻彻底底的陪衬。反观《雍正王朝》,从主角到配角,有许多值得一品再品的角色。

康熙帝临终前对继任者的嘱托 / 《雍正王朝》
比如前半部中,历来为人称道的焦晃饰演的康熙,把帝王晚年的城府与温厚、豪迈与精明、得意与失意、深谋远虑与无可奈何表现得淋漓尽致。

晚年康熙的无可奈何 / 《雍正王朝》比如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臣佟国维,在拿不准康熙皇帝更有意将皇位传给哪一个皇子时,亲自支持八皇子,而叫侄儿隆科多靠近四皇子阵营,两头下注,用以保证家族的利益。
镜头一转,得到叔父授意的隆科多在家中烦闷地自斟自酌,口中念念有词:“做人难,难做人。”第二天他便出卖了叔父佟国维,倒向了其他阵营。

“难做人”的隆科多 / 《雍正王朝》再比如刚刚登基的雍正皇帝不听劝阻,执意要嘉奖山西巡抚诺敏,恰好遇到一位在宫中擦地的山西小太监,口中哼唱着山西民歌,雍正帝随口嘉奖,特许他能在禁宫中唱歌。不久之后,诺敏被查出贪赃枉法、欺瞒朝廷,雍正颜面尽失,却顾忌皇帝的身份,不能随便发作。再次听到小太监唱歌,由不得勃然大怒,再不许他唱山西民歌。
一处小情节的前后照应,既表现了雍正帝作为君主的为难,也让小太监这个小角色一下子丰满起来。纵观一部《雍正王朝》,在雍正皇帝之外,从康熙帝、八王爷、十三王,到邬思道、田文镜、年羹尧、李卫、隆科多、张廷玉,再到图里琛、张五哥这样的配角,各种角色都不显得单薄,举止神态、一言一行都符合人物所处的情境和立场。

年羹尧临死前还拿着雍正帝送给他的念珠 / 《雍正王朝》
他们无不在谋划、算计、奋斗、挣扎,但在人生际遇和社会现实的牵绊下,总归不能如愿以偿。
正如片尾曲中所唱“有道是人间万苦人最苦”,从无人理解的君王,到斗争失败的臣子,再到忍饥挨饿的百姓,《雍正王朝》细看下去,是一个人人皆苦的磅礴故事。

康熙盛世,百姓却常遭饥馑 / 《雍正王朝》

海雨天风独往来
说回电视剧的内核雍正皇帝,他经过几十年的呕心沥血,最终成了名符其实的孤家寡人。他作为四阿哥,谨记“不争就是争”的告诫,除了与老十三交好,在催收欠款、征收赈灾银的过程中,几乎得罪了满朝的官员皇子,成了独来独往的孤臣。在登上帝位后,他不惜与所有地主士大夫为敌,眼看着过去的谋士邬思道渐去渐远,心腹年羹尧走向绝路,眼看着几位弟弟阴谋算计自己。

年羹尧日益骄纵,远处雍正帝的眼神里已有寒意 /《雍正王朝》
晚年,为了给后代留下一个清明的环境,他忍痛杀掉了儿子弘时。能够理解他的无非是十三王爷等寥寥几人。这既是他的无奈,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十三爷胤祥大概是全剧最有魅力的一个角色 / 《雍正王朝》
在登基当夜,雍正皇帝返回王府,为他出谋划策多年的师爷邬思道已经嗅出了危险的气味。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面对知晓自己许多秘密的师爷,雍正皇帝脸上已经显露杀机。

当师爷拒绝为官时,雍正帝已经起疑 / 《雍正王朝》这时邬思道提出了半隐的请求:既不在朝为官招惹是非,又在雍正帝能够看得到的范围内活动,使其放心,最终激起了雍正皇帝的恻隐念旧之心,没有下杀手。
邬先生这段辞官的话,再三品读都有滋味 / 《雍正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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