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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里尽朝辉

这片地儿,俗世里的神界。如我辈者,打孩童时知道它的存在起,就对其心生畏惧,欲往还去。朦胧的心田里,一想到它,情不自禁联想到的便是权威至高无上、法力无远弗届、威仪盛大酷烈,以及两相对照下泥涂蝼蚁的凋零卑微。因而,向往夹杂着惶惑,偶而,心底里突然漾起一丝疑惑,迅即罪感浮升,将它自觉压抑到心灵深处。年届半百,终于仿佛不再恐惧,早无疑惑,趁机而来,欲一探究竟。十月天,晴转雨,雨意缠绵,心意如雨。满怀憧憬,丝许忐忑,希望着什么又生怕失望。它们绞结一体,如丝丝雨线, 彼此穿插 ,断续不见头尾。

盘桓两日,得一日闲。于是,上山。      

世界级学府的山形地势

岳麓山上是湖南大学,湖南大学在岳麓山上。山峦将校园拥偎入怀,校园便在山的怀抱里蜿蜒。座座馆舍,如臂膀,若指掌,把另一半紧紧缠依。风立云松,它们形影相映,粗砺的砖石反而成就了一派温柔,温柔得让人想躲进它的衣襟。

登高自卑,校园从江边向山腰伸展,从容不迫。纵目四顾,莽苍苍,博观而不悍然,大气却无嚣张。这份沉静与平淡,甚至,还有一分慵懒,叫人如何也想不出曾经的血脉偾张。这江便是湘江,因为一位有志青年曾经踯蹰岸边,因而名震天下。又因其肃杀,让天下觳立。我们的畏惧,其来有自,不是山水无情。独立寒秋,问苍穹,抒壮志,原是多么壮美!千年学府,明堂辟雍,穷理八极,本将洞明与散淡尽付于苍烟落照。追因溯果,为的是在品评中抚慰当下,于照拂俗世人生里了断生死。生死一体,彼此呼应,俱见于洒扫应对。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人散,是一串唱本,它见得还少吗?何曾惊诧?乱世苍生,衰朝朽治,却不料唤醒了兼济道心。于是,天地翻覆,呼儿嗨,慨而慷,惊了天,诧了地。

这山形地势,千年涵养,本当是座世界级学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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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在进步,文明在退化

世界级学府多半都是世家。蒙养千载,这书院曾经香火不绝如缕,如一灯独明。试问华夏,可曾有哪一家大学,不管仪态雍容,意态傲然,还是心志隳頽,身心怆然,竟能坐拥文脉,足堪媲美!举目国中,答案是没有,确乎没有。但看曲水流觞,一脉连贯,便知创业者怀想的是万年基业。这不,进山门,拾级而上,过两进,前方头顶就是御书堂。堂堂正正,嵯峨山立,大哉。营建者的庄敬和匠心,寄托着自己纤柔缠绵而刚朗清旷的梦,托举起的却是一个文明家国强毅坚卓、浩瀚高远的梦!

下方的礼堂,依然有梦。挑檐画樑,恰与上方书院浑然一体;四方正正,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都不失体面。礼之中正,配得上先祖的德性义理;堂之明敞,昭显着苍然正大的文化命意。印象中,中西交汇之际,也是内外交困之局。先贤生当忧患,左冲右突,神驰千古,席天幕地,却化神思于物形。于是,神州大地处处留下了这样的优美馆舍。广州的中山大学故址和开封的河南大学,都有这样的佳构,足以作证。它们数量有限,遗存不多,但足以供后人缅想,令今人流连,在恍如隔世的时光交错中,呈现着一个如梦的昨日,一个昨日的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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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方,山阴道旁,一幢三层中式建筑,马蹄形,与礼堂略相匹配。小巧,但不再精致,也难说匠心,似乎象是即就章,早没了那份优裕和雍容。这是1940 年代末期修建的图书馆,湖大师生通称老图书馆。劫后重生,似乎还有梦,却已是浅睡咋醒,缱绻而朦胧,外加精疲力竭。对这个据说斯文的世界,它在拼力作最后的努力,却已是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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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移步,不过百米,十五层,直统统的钢筋水泥,宣示了人间早已无梦。这是1980年代新修的图书馆,粗陋不文,了无章法。浩劫之后,百废待兴,心力俱疲,于是仓促间有了这个仓库。它是那样的突兀,硬生生地横插在芝兰之室,好像在故意嘲笑一切古典诚意,更是将无力也无心修为的时代窘迫,尽皆抖落,不打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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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曾累地形成的历史哟,共时性、赤裸裸地一脉横陈于光天化日,怎不触目而惊心!

文明在退化,文明可以在一夜之间退化,一路退,退,退却到蛮荒。难怪,虽坐拥千年香火,却终究香火不再。

断了,断了就是断了;没了,没了就是没了。

好一个嘉年华会

岳麓书院山墙外,蜿蜒山道两侧,林木葳蕤。往上健步,不远就是爱晚亭,背景如烟。树下草丛,各色垃圾壅塞,五彩缤纷。如同一个个裸露的创口,它们仰面朝天,任由日晒雨淋,听凭暑去寒来,无声无泪。

院墙之内,形制依旧,却早无弦歌。零星设置的几处小卖场,除开大头像,就是俗不可耐的旅游品,将没落不打自招。一处卖场,一干小姑娘,看样子是售货员,围拢成堆,唠家常,磕瓜子,随手扬扔,对游客的询问带睬不理。另一处,刚朝门口一探头,大嫂大妈立马蜂拥过来推销矿泉水、柠檬茶、烫金封面的道家经典。火爆的景象上演于书院后门售票处,售票大嫂,一边咀嚼盒饭,一边用本地方言朝买票人大声嚷嚷,大意是“讲了几遍了,你还听不懂,是聋子呀!”随即发生口角,相互对骂,彼此情绪都很激昂,伴随着即兴的肢体动作。

刑天舞干戚,流觞曲水时,我的同胞乡党!

山门里侧,院内专辟一厅,展示当朝各位达官显贵“莅临指导”的照片。他们有文有武,胖瘦兼备,高矮相间,无一不是前呼后拥,无一不是福气团团。不论文武,无分胖瘦,撇开高矮,都留下了墨宝,程度在幼稚园至小学生之间不等,略超文盲。堂煌悬列,好似专门用来与先贤遗墨比衬,不嫌丑,嫌不丑,丑不嫌。

这里不是书院。其实,只是书院遗址。

一个化石般的存在,供子孙垂泪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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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享受随心而快乐的人生

下山,赶往机场。当晚京城打雷下雪,飞机被迫延误。三小时后,终于放飞,群情振奋。可能是太过振奋,都想赶紧登机,居然一窝蜂,你推我桑,骂骂咧咧,其中几位振奋过头,差点挥拳相向,将心绪通达肢体。一阵骚动,紧傍吸烟室,大门洞开,烟民们蜂拥而出,一边悠闲吞云吐雾,一边免费观看骂战。其间,一枚汉子,平头,凸肚,T恤上加套西装,居然随口朝地板吐痰,并且,一而再,再而三。仰脖清嗽,低首吐垢,把玩悠悠,傍若无人。----雷公地母作证,此情此景,十来年前曾于东北某机场偶遇,此后游历祖国大地,再未之见。不想今日三生有幸,再度巧遇,既惊且诧,猛然间不知今夕何夕。总的印象是,中年男子们,尤不顾脸面,插队横行,倒是小年轻们悠游自在,不急不慌。----物资短缺年代过来的人,腰包再鼓,一不小心,终究难挡中心涌发的一腔汲汲惶惶。

走到航桥尽头,临止舱门,忍不住回头问值班的小姑娘,为何祖籍吸烟室的大爷们如此大模大样,不仅擅自移民外出,吞吐自如,而且随地排泄,以邻为壑,而身旁的制服们竟无一人置喙。莫非……,当然……,难道……,要不然……

小姑娘心直口快:“惹不起这些人哟,要不下你零件!”

砍手剁脚,卸肝去肺,当然惹不起。可是,要制服们干吗呢?

上机后,迟迟不起飞。终于,机长通报,京城“气象条件”不允飞行。无人惊讶,不过让期待打折而已。后座的两女一男,满口噶蹦脆儿京片子,“得儿,干脆打牌吧!老误点,跟外国没法比。”于是拉开后背椅,山呼海啸,俨然将打折的期待索性抛售了事的劲头。不宁唯是,到了兴头上,男士起身站立过道,面朝座位,高扬手臂,水平划弧,再狠狠摔下,一边摔一边伴唱:“我叫你矫情,你的感觉我不懂!我叫你矫情,我的感觉你也不懂!”全神贯注,挥汗如雨,欢其天,喜其地。前座女士,这会儿估计锻炼自家的忍耐到了极限,不管懂不懂,真的居然矫情,转过身来,商请“劳驾,能不能小声点儿?!”也是一口京片子。倏然,众口噤声,几秒钟里,空气似乎凝结了。手握纸牌,另一支胳膊半悬的年轻女士,眼睛依然看着牌,打破了沉默,语速极快,清脆爽口:“嚷嚷什么?我们也没碍着谁。纽约、巴黎机场我们都打过牌,没见谁这样干涉别人私生活的?什么素质!”可怜刚才忍不住矫情的京片子,面对不矫情的京片子,吃了低素质的亏,自知理亏,哑口无言,默然起身离座,另觅家园去也。

两个小时后,终于接令起飞。京片子们停止划弧,齐齐伸懒腰,打哈欠,欢呼“可离开这鬼地方啦!”

是夜到京,雨骤风狂。等候一个半小时,坐上的士,出机场往南一公里,漫天飞雪,人迹稀罕,昏黄路灯下,忽有天地洪荒之感。

又一个严酷的早冬。京城果然气象条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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