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红卫兵在如何对待埃德加·斯诺的问题上态度矛盾。首先，斯诺是一个美国人，这在红卫兵看来是一种“原罪”，具有了批判的理由。但同时，斯诺又一直同情中国革命和中共，并和毛主席有良好的个人关系，这样使红卫兵对斯诺的批判不禁缩头缩尾，投鼠忌器。
其实，毛主席本人对斯诺也有过不切实际的期待。在1970年国庆检阅红卫兵的仪式上，毛主席和斯诺并排站在天安门城楼。后来，毛透露，之所以让美国人斯诺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场合路面，是为了暗示美国政府中共有意和美国改善关系。可惜的是，美国政府对这个姿态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当时陷入越南泥潭的美国政府当然想和中国改善关系了。但问题是，美国人根本看不懂中国人的表态。埃德加·斯诺，一个左派记者，甚至为了“逃避中央情报局的迫害”而逃到了瑞士。给这样一个人以礼遇怎么意味着对美国示好呢？
谁能代表美国？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到中国来领养伤残孤儿的美国养父母，他们能代表美国吗？或者在阿布格莱布监狱虐待犯人的女兵英格兰，她能代表美国吗？或许我们应该反过来问，我们可以因为美国养父母的德行而赞美美国，或者因为虐囚女兵而谴责美国吗？
在我年纪尚小还是个“社会主义青年”的时候，曾经问过某位来中国的美国人一个问题（那时候在中国的美国人还不多）：我们中国领导人去美国访问，你们有一位众议员怎么对他那么不礼貌，当面骂他？这位美国人回答：“那是他的做法。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多年来，我对这个回答印象深刻。谁能代表美国呢？那位高傲自大的美国众议员能代表美国，以至于需要别的美国人为他辩护吗？恐怕其他美国人不会认可。虐待伊拉克囚犯的美国人能代表美国吗？恐怕同样没有几个美国人会让残忍的英格兰女士代表他们。
乔治·布什能代表美国吗？或许在某些时刻、某些问题上，他能够代表美国。比如在911刚刚发生，布什宣布同恐怖主义开战时，布什是代表美国的。但是，布什在撕毁京都议定书的时候能代表美国吗？从法律上讲，是的，但是在众多环保人士看来，布什的决定只能代表他自己和他的政治势力。
布什的任期也是有限的。到了布什卸任的时候，他也只能代表他自己了。美国的下届总统没准会重拾《京都议定书》，致力环保。我们回想一下每隔四年的总统选举，两位候选人的唇枪舌战，究竟谁能代表美国呢？
我们再把范围扩大一点，致力于自由贸易的工商业主阶层和拼命维护贸易保护主义的劳工阶层，谁能代表美国？鼓励能源开发的石油公司和积极保护地球的环保组织，谁能代表美国？赞成剪除暴政保守派和和平主义的自由派，谁能代表美国？反对堕胎基督的教会和维护妇女权利的民权团体，谁能代表美国？
美国不是上面所说的任何一种，美国是包容了上面各种势力、各种思想、各种人物的一块国土。它们在美国存在，并奋力争取扩大各自的影响。看到任何一点，你所喜欢或不喜欢的，就以此为原因赞扬或谴责美国，都有失偏颇。
只有一样事物能宣称它自己能代表美国，并且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承认它代表美国，那就是《独立宣言》和《美利坚合众国宪法》。它是美国这个国家的行事准则，也是所谓美国精神和美国理想的源头所在。而你所以为美国，脱离了美国精神和美国理想的美国，具体化的、物质化的、人物化的美国，却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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