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势不可挡的中国P2P借贷行业正在走向末路。
创业者们曾希望填补中国金融系统内一块被国有银行忽视的空白，他们创建了几千家P2P贷款平台，一边吸收小投资者的资金，一边向家庭餐馆、需要支付子女学费的父母，还有其他小规模借贷者提供贷款。宜人贷(Yirendai Ltd., YRD)、拍拍贷(PPDAI Group Inc., PPDF)和趣店(Qudian Inc., QD)等几家规模较大的P2P贷款平台甚至赴美上市。
但官方态度的戏剧性反转让像涂志云(Darwin Tu)这样的P2P平台创业者陷入窘境。由他创办的借贷平台Super Credit规模最大时曾雇佣约3,000名员工，拥有100多家分支，并制定了海外扩张计划。但现在这家公司只剩下北京一处规模不大的办公室和几十名员工。
今年52岁的涂志云说，中国政府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从支持P2P借贷和其他形式的消费金融，转向了以保护投资者为名清除这些平台。他表示，监管目的发生了根本变化，他认为这是不对的。
这种变化是中国去杠杆行动的一部分，政府试图驯服国内庞大且快速增长的影子银行系统，以确保金融系统的稳定。不过控制债务的举措也让私营部门借款人难以获得融资，这可能阻碍经济增长。
根据中国行业追踪公司网贷之家的数据，截至2019年12月，P2P贷款余额仍高达人民币4,920亿元（合714亿美元），但与2018年年中超过人民币1万亿元的峰值相比已大幅下降。这一数字覆盖了由平台充当中间人发放的贷款。
相关部门最初支持P2P贷款，希望这项金融创新能够为小企业提供资金，创造就业机会，并提供股市之外的另一种投资选择。家庭收入的快速上升和智能手机的普及也推动了这一领域的增长。
中国的P2P行业当初效仿了国外同行的模式，比如美国的LendingClub和英国的Zopa，但很快就在规模和胆量上超越了其他市场，其胆量之大的一个表现，就是借入短期资金并发放长期贷款，不惧因此承担的更大风险。
监管机构最初没有及时制定出明确的规则，中国银监会在2015年才承担起监管这一行业的职责，而当时中国在这方面已经领先于全世界。据亚洲开发银行研究所(Asian Development Bank Institute)的一份工作报告显示，当时中国对个人和企业的金融科技贷款总额达到1,000亿美元，其中大部分为P2P贷款。相比之下，美国这方面的贷款为340亿美元。
P2P贷款行业遇到麻烦的早期迹象之一，是银监会在官方说明中开始将贷款平台描述为信息中介，这表明中国政府希望P2P贷款机构在借款人和贷款人之间充当中间人，而不是为投资者管理资金或自己发放信贷。
地方政府本应该允许运作良好的平台继续经营。但监管机构行动缓慢，平台在退出早前贷款方面也遇到困难，同时地方官员也缺乏必要的财力和动机来监督管自己辖权以外的贷款。
面对各种丑闻以及2018年出现的一系列公众抗议，政府部门出重拳对P2P平台进行了治理。而随着经济增长放缓，许多借款人在还款方面难上加难。
在这之后，压力进一步加大。中国政府已经调查了数以百计的公司，关闭了许多平台并拘留了员工。警方逮捕了多家P2P贷款机构的所有者和工作人员，理由是存在非法集资、欺诈或暴力收债等问题。
中国有关部门在去年年初表示，达不到监管要求的平台需要关闭，随后许多省份表示将关闭所有这类贷款机构。贷款平台的数量已从高峰时的3,500多家下降到不足400家。
去年11月份，政府部门给剩余的P2P贷款机构下了最后通牒，要求他们在最多两年的时间里退出这一行业。如果想继续经营，这些平台要么转型为纯粹的中介，帮助银行寻找小企业客户，要么转而提供小额现金贷款。
但业内高管表示，变身中介很难实现规模化，也很难从中获利。另一种选择是转向小额贷款，这是一种不同类型的消费融资业务，涉及的金额较小，要求有独立牌照和大量现金缓冲：大股东必须投入人民币10亿元的注册资本才能在全国范围内营业务。
Xiao An曾经做过记者，后来成为北京P2P网贷平台公司的一名高管。他说，在监管压力下，他所在的公司过去一年将贷款总额削减了一半，至人民币10亿元左右。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状况较好的公司快速还贷，而这可能造成破坏性后果。Xiao说，他们撤出了一些状况较好的公司，这样做可能会拖垮这些公司。Xiao表示，他所在的公司不太可能像政府官员们建议的那样自我转型为传统的小额贷款公司，因为他们无法提供法律要求的最低人民币10亿元的注册资本。
对于哪些网贷公司将被允许自我转型，相关部门也几乎没有明确指示。一家公开上市的网贷平台驻北京的一位高管表示，即使是信誉良好的网贷平台，监管机构允许其继续作为P2P网贷机构运营的可能性也不足50%。该高管称，官员们正鼓励他所在的公司转而与银行合作，为银行贷款提供便利。
许多此类网贷机构的创始人都试图让政府部门相信，他们的企业没有从事任何非法集资活动，涂志云就是其中之一。
涂志云说，随着有关部门收紧对这个行业的控制，Super Credit开始尝试将贷款和投资一对一地匹配，使两者的到期日完全一致。但这等于告诉投资者，他们不能很快收回资金。一些人为此感到愤怒，并向北京警方投诉，警方从去年夏天开始对他展开调查。
涂志云是美国公民，他说，这个身份让官方给他的待遇稍好一些。但他仍然深陷法律泥潭，他认为，如果自己离开中国，将引发更多怀疑。
他说自己没有犯任何罪，他还聘请了一名律师，以防他被逮捕并在法庭上受到指控。他还说，Super Credit一直在逐步偿还投资者，证明他的借款人是真实的，他没有抽走投资者的钱，并按要求提供了数据和交易记录。
北京警方没有回复记者的置评请求。
涂志云说，自2013年成立以来，他的平台为大约10万笔贷款提供了便利，总计达到人民币65亿元（合9.4亿美元）。他说，不要扼杀平台，平台无疑给经济提供了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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