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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课为什么也要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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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肺炎催生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网络教学。 “停课不停学”的号召让线上新学期拉开帷幕。殊料教育机构猝不及防,一时间“翻车”事件频发,学生抓狂,家长疯掉。很多老师对临时转行当“主播”一事也叫苦不迭。

方柏林老师自从2005年离开美国雪城大学后,一直帮助老师设计课程,包括网络课程。2016年开始修读远程博士学位,2019年顺利毕业,这些让他对网络学习的效果与效率深信不疑,也希望国内的师生能体会到其中的美妙。方柏林新书《网课十讲》也将于今年底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远在美国的方柏林日前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邀请,在网上开设系列网课,就“停课不停学”相关话题接受教师和学生家长的咨询。此为第一讲。

在很长时间里,教学可以说和说相声一样,是一门表演的艺术。老师在黑板面前,在三尺讲台上,面对一个班级的学生,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学逗唱。职业会带给他们很强的满足感,而且他们在自己各自的教室里,拥有很大程度上的自主权,在小范围内可以决定面前的学生学什么,怎么学。这种状态,也给后来的网课焦虑埋下了伏笔。网课需要技术运用,技术本身和技术带来的教学互动对很多老师来说很陌生,“拔剑四顾心茫然”。哪怕是“成功上线”的老师,也会感慨“这比我在教室里的发挥,起码少讲了20%的内容”。

本次开讲,先解燃眉之急,对很多第一次授课的老师的困惑做个解答;第二讲会讲“好的网课标准”是什么,“好的网课需要什么配备”,“线上和线下教学有什么不同”等。

文章配图

方柏林

问:

网课安排可以有哪些调整?比如学时安排?

方柏林:

在学时上,可以考虑错峰上课。在封闭隔离期间,不少家庭家长也在家办公,而家中设备不一定齐备,可供所有人同时使用。网络教育和网上办公的优势是给人在时间上的一定自由度。学校不要复制平时上课的模式,而是安排半天的任务。在恢复正常之前,不妨考虑家庭的现实情况,用“半日制”方式网络上课。

问题2:

对目前网课中常见的直播课怎么看?

方柏林:

人们对于网课有各种误解,比如直播课很多。网络上课应考虑“非共时”(asynchronous)学习和“共时”(synchronous)学习的有机结合。在美国,大部分网络课程是非共时的。网络学习的时间计量单位,未必是一节课,而是一周。学生可以利用自己的时间,在一周规定的期限前完成。这对于缺乏自律的中小学生可能难了一些,但对大学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它也是对学生时间管理能力的修炼。

另外需要打破的一个错觉,是网课就必须百分之百时间盯在电脑面前。家长也担心小孩使用屏幕时间过长,影响视力,他们为此感到焦虑。真正好的网课,是在线上发布任务,学生线下完成,在线提交学习成果供老师检测,尽量减少屏幕使用时间。

http://www.moremorewin.net/imgserver/imgs/2020/03/05/3e04187e251ac597eeb13136ff892df2.jpg《过剩时代的学习》

问:

那对于低年龄段的孩子来说,网课应该以什么形式存在较为合适?他们时间管理能力没有那么好,手机对他们的诱惑又比较大。

方柏林:

学校可以一天分三段时间教学,例如:

早晨特定时间共时教学,老师发布事先完成的讲课视频(可包括已有的教育部门制作的视频),学习所需的其他资源,如果有疑问在哪里提出自己的问题,最后发布当日作业任务。

学生自主学习的时间,让学生去看视频,完成当日任务。这中间学生可以有一定灵活度,比如可以自己决定先完成哪一门课的作业,是否和同学在线讨论等。

下午特定时间,重新在线上课,讲解作业,对教学视频答疑解惑。

手机对我们每一个人的诱惑都很大,因为智能手机已经打破了休闲娱乐、工作、学习的很多界限。为了避免这些诱惑,首先,要以有趣、挑战的学习任务吸引学生。第二,以学习结果导向,平衡学习时间导向,比如学生学习能力有差异,有的问题学生一看就会,有的学生需要看多少遍,这都是在线学习的长处(比如视频可以重复看),不妨加以利用。第三,应该加入一些测评增加学习。如果有测试,最好做成那种帮助学习的“形成性测评”(formative assessment), 其目的是帮助学习,而不计入总分。

与形成性测评相对的概念是终结性测评(summative assessment)。终结性测评是为了对学习的效果作出判断,比如最终给学生的学期成绩,高考,SAT考试,它属于对学习成果的“确诊”。

形成性测评则是给学习者定期体检,多指频繁、低风险的小考,小测验,它们的主要目的不是甄别优生差生,如何淘汰,它的主要目的是帮助改进学习,好及时发现问题,让学生得到改进。“形成性测评”这个概念是由32岁就当上了正教授的著名教育家迈克尔·斯克利文(Michael Scriven)提出,后被本杰明·布鲁姆发扬光大,在美国教育界家喻户晓。形成性测评的例子包括随堂小测验、讨论、提问、复述,等。它应该允许风险,让学生在安全的环境下出错,及时暴露问题。比如测验可以不计入最终的总分,或是可以多次参与,直到拿到满意成绩,老师取最高分。

另外,学校还可以制定一些在线学习的指引,回应可能会对学生形成挑战的问题。例如:

1)告诉学生过度在线对健康的弊病。

2)告知学生如何在电脑、手机检测自己当日的在线时间,和时间分配任务(比如多少时间用在了社交媒体上),不少智能手机有这个功能。

3)发布一个每日时间的登记表(time log),让学生随时填写,对自己的时间利用有所反省。

4)为自由学习时段发布建议性计划,帮助无法自律的学生。

问:

网课的平台和工具有什么选择上的讲究?

方柏林:

在技术平台和工具的使用上,应就低不就高,找使用的最大公约数。不要使用只有学校、部分老师才有的应用程序,让部分学生打不开、用不了,或是要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打开。老师需要考虑工具使用上的极简主义,不要考虑做得多美多炫多复杂,花里胡哨的点缀无助于学习效果,甚至形成干扰和额外的认知负荷。

http://www.moremorewin.net/imgserver/imgs/2020/03/05/79500cdd4bb3192d6e7b603eb4db2d3e.jpg《帕慕克们怎样读书》

问:

现在为了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很多老师在直播课中为了做课件费劲心思,还采用很多线上直播的互动手段,有的老师还学起了李佳琦网红“带货式“教学,这些是否也是额外的认知负荷?

方柏林:

美国的在线学习,我已经很少听说“课件”(courseware)的概念,更多听说的是learning object, 它有点类似于课件一说,但实际上可能是Word 文档,可能是PowerPoint这些较低门槛的办公技术,也可能是老师的视频。老师是不被要求制作技术复杂的课件的,比如各种flash 做出来的课件,其中充满视角效果复杂的转换等。这对老师来说是强人所难,而且效率低下。制作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而且不一定有助于学习。其中的道理,大家不妨看看麦克卢汉关于冷媒体和热媒体的相关说法。

我作为课程设计人员,也不懂得如何设计复杂的需要高技术水准的课件,我不会,也不必要知道。更需要老师理解的,是如何在Word文档、PowerPoint演示这类平时也在制作的文件中,增加设计元素,使得信息的呈现高效而且美观。貌似低端的“文件”用得好,效果超过费尽心机制作的高科技“课件”。

另外,学习体验需要设计,我上面说的分段学习,其实是想遵循一个人学习常规所需的历程,例如学习者需要知道到底一天要学什么(learning objectives), 需要有人讲解内容(content presentation), 要有时间消化学习内容(processing learning), 需要通过测评检验学习效果(learning assessment),如果真正以学习者为中心,就应该考虑这些过程。

老师在讲课中的网红式教学,如果有助于吸引学生的注意无可厚非,但是不要本末倒置,把老师的“教”,完全替代学生的“学。”老师应该像是一个助产士,把学习的效果引导出来,这是更紧要的事。

问:

关于线上教育,有很多学生不满“钉钉签到”,仿佛自己的生活被监视,也有老师不满加班过多,比如为了证明自己一天没有旷工,多了许多填表、汇报的工作。有上班族评价说让孩子们也提前体会一下工作人士的日常,但这是不是反映出,我们工作流程管理被机器和程序主导以后,存在不合理的一面?

方柏林:

我对该软件不熟悉,但是我感觉这种“签到”,还是“替代”(substitution)模式,替代的是上课的点名。全世界大部分地方的教育,目前是围绕“在座时间”(seat time)开展的。自然,在线教育就希望将其替代为“在线时间”(online presence)。但是远程教育的最终优势,是它能攻克“时间、地点、学习进度”的三座大山。如果时间地点上仍不能灵活,也不能照顾学习者进度快慢,那可以想象,一旦特殊情况(如瘟疫)结束,人们很快就把在线教育甩到脑后,因为它并没有发挥优势,反而暴露了很多问题,对学习者、教育者、家长都造成了负面效果。要想发挥进步,必须将时间概念打乱了然后重组,必须利用在线的优势,让学得快学得慢的人都能进步。

问:

除了学生和老师,家长其实也快被网课“逼疯”了,上课时间通知得不清楚,多门任课老师给出的作业要求有时间冲突,孩子管理能力不行只能家长上。线上教育带来了很多额外的时间成本。有家长表示不耐烦。你怎么看待这些现象?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少管理上的时间成本?

方柏林:

这有两个办法,家长不要做“直升飞机家长”。直升飞机家长是比喻那些不肯对子女放手,始终在其四周盘旋,随时准备搭救的家长。家长参与学生的学习,可能最为重要的,还是提供学习所需的资源和支持,比如学习资料的采购、接送,软件或应用的下载等。对学习过程要少加干涉,必要时允许小孩在小环节的失败,让其在失败中得到学习。他们自己得来的教训才记得牢。家长抓得越多,孩子自己的自我推动力会越弱。小孩会形成对心理依赖性。小孩的成长,也不光是“搞学习”三个字可以概括的,让小孩像一个小孩那样成长,让他们贪玩一点,发点呆,都是可以的。很多家长自己也够忙了,按质按量完成自己的工作和家庭的任务,对于小孩未尝不是教育。一家人围绕着小孩学习转,形成一种“学习教”,我觉得是很可怕的事。

另外,学校、老师尽量不要安排让家长参与的作业。有的农村小孩,是留守儿童,爷爷奶奶或许字都认不了几个,如何参与?任何教学,如果考量的是家长的水平,那就是错误的,除非是有教学任务,让小孩带动家长一起进步。http://www.moremorewin.net/imgserver/imgs/2020/03/05/2558fb793197cf5ca1c9e24c94caf1ae.jpg《喧哗与骚动》

问:

有人文领域的高校老师对网课直播表示怀疑,认为这段时间上网课不如在家好好看书,你认为哪种方式更好呢?高等教育阶段,网课的作用是什么?有必要采取直播课的形式吗?

方柏林:

在不解决高速网络和终端的情况下,网课直播没法成为远程教育的主流。如上所述,这是替代型思维。就好比我们做文学翻译,这种教学是直译死译,而非寻找动态对应。

至于用看书取代上课,我觉得可取的思维是学习(learning)大于教学(schooling), 看书也是学习的一种方式。但是不可取的思维是二者并非非此即彼,比如同一本书一个班一起看,然后在线讨论,可以呈现不同视角,这有助于丰富学生的学习。另外读书好比给思维补钙,套用一句广告用语“吸收是关键”。不同学生的吸收力是不同的,不要以为扔一本书给学生,他们就可以得到一样的营养。一本书如何和其他书关联,书和作者怎么关联,书和时代怎么关联,都是大有学问。老师可以引导学生,围绕书籍磨砺思维能力。我所在单位常年组织读书会,我深深感到群体读书并讨论的好处。读书不一定只是一个人的事。

问:

网课系统的建立仅是老师的任务吗?

方柏林:

成熟的网络课程的部署和实施,除了老师之外,还有像本人这样的课程设计师、课程管理软件的管理员、学生技术服务台等人员或者机构,帮助老师和学生解决相关的网络学习问题。网络课程的制作和实施,需要一个强大的团队。眼下,中国不少老师还要兼顾防疫抗灾的任务,突然间又要改变方式上网课,等于是腹背受敌,压力山大是难免的。但愿大灾之后,学校应该改变自己的网络教育部署,并将其纳入战略重点。

问:

我们现在对于网课认识存在的最大的理念问题是什么?

方柏林:

是过于强调工具和应用,忽略了网课其实是媒介(medium)、教学方法(methods) 和内容(message)三者的有机结合。三者在共生中一变俱变。只改其中一种,比如从线下到线上,其他的不变,比如教学方法和学习内容,肯定是要出现问题的。

另外,认为网络教学只是老师和学生的事,也是很错误的想法。学校应该对网课有更有力的支持,比如学校或者学区需要配备课程设计师,并提供充沛的技术支持。课程设计师是美国是一个常见职位,一般多叫instructional designer,或者instructional design specialist.他们的目的是让教学过程和内容更加有效果,有效率,而且更诱人。在有些学校,他们是顾问角色,帮助老师审查课程,提供建议。有的学校课程设计师直接帮老师做出课程来,此时老师充当内容专家(subject matter expert)的角色。在中小学,美国学校通常设置课程专员(instructional specialist)的职位,帮助老师解决教学中遇到的各种教学方法、教育技术问题。小一点的学校,可能学校没有这种职位,但是上面的学区会有。

建议国内学校设置类似职位,如果目前还没有的话,类似的对口部门可能是电教室和教研组,可以将其中部分人员抽调出来,加以培训,让其专门从事网络课程方面的设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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