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头统治铁律----?现代民主制度中的政党社会学

《寡头统治铁律----―现代民主制度中的政党社会学》，(德)罗伯特・米歇尔斯著，任军锋等译，天津人民出版社2004年4月版，22.00元。

到现在为止，我们对政党的讨论停留于观念、历史以及体系，尚未对政党内部的情形一探究竟。而在这方面，罗伯特・米歇尔斯的《寡头统治铁律》(天津人民出版社)是最具分量的杰作。

作为19世纪末德国社会民主党的一员，米歇尔斯以“个中人”与“过来人”的身份对组织的管理原则和运行机制进行了卓越的探索，并提出了政党研究领域的经典原理----―“寡头统治铁律”。他说：“正是组织使当选者获得了对于选民、被委托者对于委托者、代表对于被代表者的统治地位。”简而要之，这一原理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即“组织处处意味着寡头统治”。

所谓寡头统治(oligarchy)，按照柏拉图的说法就是少数人统治(贵族统治)的腐败形式，似乎早应随历史而逝，不复存在。然而米歇尔斯发现，只要有组织存在，寡头统治就不会消失。之后的学者们用大量的实证材料证明了他的判断：“无论一个组织代表着什么样的利益，我们发现该组织总是被操纵在一个活跃的少数派手里。”(伯纳德・巴伯，Bernald Bar-ber)即便是像美国浸理会教派大会这样的被认为权力最为分散的宗教组织，也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寡头化倾向。也就是说，寡头统治铁律在各种组织中都照常运行。

寡头统治导致的结果是什么？在众多学者对组织寡头化倾向的论述中，有一个词很醒目，那就是“偏离”。从源头上看，任何组织都是为了实现某种集体目标而建立起来的。但实际情况往往是，组织为了自身的生存偏离了组织所公开宣称的集体目标，组织的领导者为了自身的利益偏离了组织所追求的共同利益。

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组织难逃寡头统治的“宿命”呢？对此米歇尔斯做过细致的分析。现在看来，他对这一痼疾的分析，特别是民众与领袖之间关系的分析并不完全成立，但他的主要判断依然是牢不可破的：“无论是在整个社会系统还是在组织中，居于统治地位的少数人，其行为无不遵循自利动机的逻辑，他们利用大众维护自己的优越地位，扩大自己的权力。”其他学者说得更直白：“在一切组织中，领导者总是趋于同本组织的成员对立，形成一个封闭的小圈子，力图采取专制手段永远保住自己的地位。……在不同等级的领导人之间，经常形成某种利害一致关系，大大超过了他们与基层的关系。大多数组织，包括民主组织，都存在着一种寡头政治倾向。”(《政治社会学》，莫里斯・迪韦尔热著，华夏出版社)

当然，组织中普遍存在的寡头化倾向并不能取消组织的必要性，不同组织的寡头化程度也各不相同。事实上，一个组织的寡头统治程度如何，与这个组织的结构密切相关。一个结构松散、明显缺乏中央权力的民间协会与一个结构紧密、等级严格、权力高度集中的政党在寡头化的程度上肯定存在着非常巨大的差别。同理，一个没有实行中央集权的政党可能在寡头化程度上远不及一个壁垒森严的医药协会、工会或退伍军人组织。实际上学者们已经发现，寡头化与官僚化二者间存在着紧密的关系，凡是官僚化程度高的组织必然有着较高程度的寡头化倾向，反之亦然。这其中以党国体制中的政党最为典型。因为这类政党往往自视为国家的“拷贝”，故而官僚化程度特别高，寡头统治的现象更为严重。

可是让人矛盾的是，就如米歇尔斯所说，没有组织的民主是不可想象的。既然组织的存在是正当和必要的，而组织内的寡头化倾向又不可避免，那么民主与寡头统治这二者之间能否有所调和呢？或者更明白一点：我们可以为寡头统治辩护吗？它值得辩护吗？迪韦尔热认为，米歇尔斯的“铁律”不是铁板一块。为此他将组织分为两类。一类是领导人、成员和同情者所追求的目标基本一致的组织。在这类组织中，领导者虽然也会追逐自己的私利，保全自身的权力，但总体上是拥护集体目标的，因此能够做到将个人利益与集体目标相融合。而另一类组织的领导者及其助手在本质上与组织的普通成员追求着截然不同的目标，甚至是相互冲突的目标，那么就会出现完全符合寡头统治铁律的情况。不过我个人觉得这种区分的意义不大，因为很显然他所说的更像是组织现象的两种极端，中间留了巨大的空白。

目前看来，学者对寡头统治的辩护思路主要有三条。一个方向是证明寡头统治有利于政党这一类组织追求集体目标，或者发挥应有的作用；另一个方向是论证组织内部缺乏竞争性的结构基础，故而必然会出现寡头统治；再有一个方向则是论述组织内部出现寡头统治并不要紧，甚至反倒会对维护民主的政治体制有帮助(《政治人：政治的社会基础》，西摩・马丁・李普塞特)。但是我认为，无论哪一种辩护都可能是苍白的或危险的。其实，我们不如换一个思路想一想，提出这样几个问题：在多党制和一党制的不同前提下，党内民主必要吗？可行吗？党内民主与外部民主是什么关系？解决这些问题，本质上就是对寡头统治铁律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