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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家零点后:想群居、想聊天的欲望更加强烈

当很久很久以后,我们回首2020年,冬春之际的这个超长假期无疑将成为我们人生中挥抹不去的记忆。

在这里,我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一个见证者。我的生活已经成了这一事件的一部分。我住在这里,和所有的一切在一起。

——S.A.Alexievich

在这个超长假期中,零点之后你在做什么?我们希望通过这个记录,为多年以后的我们,留下新鲜的记忆。

深夜23点30分

盐酸舍曲林

23点30分,小甲半小时前吃下的焦虑症治疗药物开始让她轻微地犯困。打了个哈欠,因为长时间网课酸痛的眼睛稍稍湿润,在喝水吞咽的时候她还是会产生药片卡在喉咙没有咽下去的黏涩错觉。在纸上记下单词音标的最后一个中括号,她熟练地滑动手机,背下一个托福单词。她听到父亲摁熄一楼的灯,上楼关上卧室门的声音。

小甲在三天前吃了半颗已经一年半没有碰过的盐酸舍曲林。疫情宅家期间,她45天没有出门,在家里上了20天网课,她开始莫名焦虑。焦虑的源头很难说清,可能是被21门课塞满的课表,摘要都不太理解的学术论文,或是没法进行采访的新闻作业,进度缓慢却“时不她待”的托福考试。长时间的宅家让她失去学习的实感,疫情的持续让她期待的返校遥遥无期,有时网课她会无意识地走神,对自己整体学习效率并不满意。

23点38分,在背托福单词的第十天,小甲学到第392个单词。她必须承认托福比她想象得难,她给自己每天定额四十个,认识的只有十多个,剩下的只能靠在纸上一遍遍抄写,跟着单词软件的读音反复朗读。软件在她学习了15个新词后自动开始复习模式,小甲把这个模式当成听写,每多默出一个单词心里就踏实一分,记不得的单词她会报复一般地抄写十几遍。

23点47分,小甲暂时退出单词软件,刷了会朋友圈。滑动三下,看到自己报的托福培训机构老师两小时前最新一条:疫情导致托福2、3月的考试取消,4月大陆地区已经没有考位,5月份只有南京周边城市有剩余,暑假考位紧张——她连按四下返回键,指甲戳到屏幕发出脆响。

23点49分,小甲把桌上的台灯换成护眼模式三秒后选择关掉,她的眼睛胀得有点难受。还剩最后五个单词,她希望能在零点之前打完卡。水笔在纸上快速留下痕迹,恍惚间她发现,笔芯只剩半管,用来记单词的A4纸也一天一张堆了一小沓。今天的第36个单词页面跳出来,她很高兴自己认识。

23点58分,小甲完成了打卡。

24点0分0秒,第二天的0点0分0秒,小甲关掉书房的灯,走向卧室,父亲这个时候发来一条公众号推文:《疫情对留学可能的影响,你需要注意!》,手机音乐播放到《破壁者》的5分15秒——“她有目标着急说 她时间不超级多”。

零点

“热闹地寂静”

江雨熄掉房间的灯,窗帘将月光挡住,手机屏幕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对她而言,疫情宅家的零点,与宿舍里敲击键盘声的零点很不一样。在年轻人共同居住的宿舍里,零点很少代表安静、休息或酣睡。通常情况下,四盏台灯照着四个人,四个人又各自面对屏幕。没有人说话,但宿舍从不安静,敲击键盘的声音、电脑排风扇转动的声音、舍友起身接水的声音……

疫情期间,宅在家的零点后是寂静的。

生物钟不让江雨睡觉,江雨只能在网络世界冲浪,现实世界一片寂静,网络上的零点后却仍然充斥各种各样的声音。

前十几天漫无目的,知乎、豆瓣、微博……江雨习惯手机上安装的社交平台挨个逛一遍。知乎上是看热榜,从点赞量最多的答复看起,向下划十几个,目光潦草扫过,觉得答案索然无味或千篇一律时,就切进另一个话题,重复这样的过程。豆瓣则是忠心耿耿点进“豆瓣鹅组”,挑前面的标识(话题度的反映)变成红色的去看,通常看完被赞量最高的答复,再退出来。微博则只看热搜有没有感兴趣的话题。

对江雨而言,放弃睡眠换来的时间,像是偷来的财富,每分每秒都不想浪费。

但十几天后,江雨发现,或许是因为白天接收、消化了太多来自外界的消息,零点后的大脑似乎对新知识、新事实有一种抵触情绪,她觉得自己看了很多,第二天一觉醒来,却很少记得什么。

最近,江雨注意到那位去世医生微博的评论区。

那里成了宅在家中的人们,在零点后无法安眠时吐露心声的场所。每一个声音都像是雪花,慢慢飘落在评论区上,雪越来越厚,声音越攒越多。江雨看到有人写中年失去工作的苦楚,有人写失眠的苦恼,也有人只是赞美一朵花的盛开。各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烦恼与麻烦,被大家在零点后,不约而同地向一位已经去世的人诉说。

江雨看着评论区,忽然想到一句话:“热闹地寂静”。

看完评论区,是十二点二十八分。江雨关掉微博,又回到了安静的现实。睡前她打开QQ,发现最近认识的朋友分享了一首歌曲。这个发现,让江雨心头一暖,像是发现深夜未睡的友人之间微妙而神奇的共振。

疫情让很多人只能宅在家,但人们想群居、想聊天的欲望却因此更加强烈。

http://www.moremorewin.net/imgserver/imgs/2020/03/16/342272417e231d4a35d6b82981498df7.jpg十二点半,江雨戴上耳机,关掉屏幕,开始听这首《Good Day》。

Today''s a good day to be alive. 这首歌的欢快,或许并不适合在睡前培养睡意,但正因为这种欢快,江雨觉得自己的内心被填满了。

在轻快的音乐声中,江雨开始尝试入眠。

零点三十分

“召唤师峡谷”

窗外的月光愈发皎洁,和几扇窗户洒落的灯光一起承担起夜间的照明。路上十分冷清,偶尔传来的响动都显得十分刺耳,但小李不太可能听到这些声音。此时此刻,他正面对着灰暗的屏幕,嘴里不断叫着不同的名称,两只手快速地点击着鼠标和键盘的按键。尽管在团战中死亡,他仍然试着指挥队友,想要取得团战的胜利。这并不是小李的电脑,放假以来,每当发小家里没人,小李都会去他家一起征战“召唤师峡谷”,这是网游《英雄联盟》里的一张地图。

“我去,巴西总统都给感染了。”小李的发小没有抬头,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不断滚动着。另一边的小李刚刚结束战斗,游戏对局有惊无险地赢了下来。

“这么夸张?前几天还说意大利呢,怎么巴西也中招了。”小李拿起手机,“巴西总统新冠病毒检测呈阴性,我怎么看的和你的不一样?是不是假新闻?”

“你从哪看的?”发小在手机上移动着视线,“我看到了。诶,我爸怎么这个时候和我打视频?”说着,他的屏幕只剩下红色和绿色,还有他爸爸的微信头像。

小李的发小姓铁,同学们都叫他“尕铁”(尕,音ga,三声)。在西北方言里,“尕”就是“小”的意思,只有关系好的人才会这样称呼。尕铁的爸爸也是尕铁,在不同的年龄和圈子里,他们共享着一个名字。爸爸此前在当地经营一家KTV,生意红火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忙得不可开交,周末的时候尕铁会去给爸爸帮忙。柜台前,尕铁尕铁的声音交错在一起,经常分不清楚指代谁。后来生意不如从前,尕铁的爸爸关掉了KTV,把尕铁送去大学后,在亲戚的介绍下去往国外打工,两人至今还没有再见过面。

原本吵闹的房间变得安静下来,小李独自玩着手机,耳边传来的是父子的闲聊和关切。

“晚上吃的什么?”不知是因为太过安静,还是信号不错,屏幕里传来的声音很清晰,让人听得很是安心。

“我妈妈回来做的饭,你呢?吃了吗?”尕铁推了一下眼镜,又擦了擦屏幕。

“吃过了,你妈妈上班吗?”尕铁的爸爸说。

“嗯,今天上班。明天在家呢。”

尕铁的妈妈是派出所的协警,此前和丈夫一起开KTV,后来又开过一段时间麻辣烫店。尕铁上了高中以后,妈妈就开始在派出所工作,负责接警,每次要值24小时班。疫情发生以来,尕铁妈妈的工作强度也随之提升,以前到了饭点还能回家给尕铁做饭,如今只能让尕铁去姥姥家解决吃饭的问题。到了晚上,尕铁和小李经常自己加餐,加餐的内容是两包“一倍半”方便面和两根火腿肠。妈妈上班前在餐桌上留了一些炸土豆条,小李临走前和尕铁一起消灭了它们。

“走了走了,都快一点了。”小李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往门的方向走。两个人家住的很近,从小李的卧室能看到尕铁家的客厅,“看见我口罩了没?”

“桌子上的那个是不是你的?明天我妈在家,后天没事了继续过来上分啊!”尕铁说着把口罩递给小李。

凌晨一点的街道,隔着羽绒服依然能够感到一丝寒意。楼上几户灯还亮着,路面更多是被月光照亮。“今晚好像是超级月亮?”小李心里嘀咕着,“尕铁妈妈还没睡吧?”

凌晨一点整

Daygram,和自己说话

小龄习惯熬夜。在家或是在宿舍,睡眠时间几乎没有什么不同。零点后醒着,是常态。她习惯待在自己的房间,家里最冷的北房间,哪怕是疫情来临的这一整个冬天。

整个家里,只有这里空空荡荡,平方不小,家具不多。平时住校,小龄鲜少回家,也只有疫情的这段时间,这个房间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晚上十一点起,小龄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两个小时,她感受到寒气逐渐从身后的巨大玻璃窗逼近,针般穿进羽绒服,包围着、挤压着。

她的父母并不知道她此刻未眠。道过晚安之后,他们放心睡去,而她关上门。关掉房间的主灯,留下台灯。一点之后,家里彻底阒寂。隔着房门,小龄可以听见厨房门口的冰箱时断时续、微弱而低沉的嗡嗡声。

小龄曾说过,“如果到了一点我还没有睡觉,那一定也不在学习。”

每晚零点的那一刻,小龄多半正盯着电脑右上角的时间。看着挂在任务栏待办事项的数字,从“0”自动跳到“8”,叹一口气。在家上课一个月,她不止一次错过上交作业的最后时间,被迫下载待办软件。

在家的65天里,学习或娱乐,笔记本电脑成了她的最好伙伴。电脑桌面有18个文件夹,三列排开,整整齐齐。最右上角的两个,分别名为“大二下”和“肺炎疫情”。有关疫情的文件夹里,无一例外,都是pdf。“真是条件反射了,”小龄低声嘟哝,“看到一篇文章,第一反应不是看,而是存。”

小龄喜欢清理和整理电脑。白天匆忙,文件和资料存得乱乱的。而零点之后,散落在屏幕上的文档各自安静回到自己的家。而她,试图通过整理自己的虚拟空间,获得对现实生活的“掌控感”。无法从家门之外的世界里感受到的,她在这一片13寸的屏幕上感受。

总是在家,与人说话的时间变少了,与自己说话的时间就多了。从2月12日到3月12日,小龄有24个深夜与自己说话,她用Daygram,一个离线的日记软件,无须登录,无须连网,更接近于日记本的原来样子。一个月,她写了13509字。最长的一次出现在2月29日,写了1648字。她对“在线”越来越失去信心,在无人回答的日记里。

每天晚上,小龄都会删除一遍回收箱。电脑可以设置自动删除,但她每次都选择自己来,为的就是点下“清空废纸篓”的那一刻,不管储存空间多了几MB还是几十MB,都会一视同仁地发出两秒钟碎纸机的声音。声音很轻,可仿佛一刀斩去白日里所有的负担。

深夜,小龄也遇见过惊喜。她在电脑端的b站上,观察视频左下角显示的有几人正在看;她给每一条刚发不久的朋友圈点赞,给在法国交换、那时仍是下午的朋友发絮絮叨叨的话。最近的忧愁则是,怕疫情继续严重下去。朋友放弃了后半年的交换,决定回国。那天她与朋友聊了五十七分钟,直到他快要登机,才挂断电话。

这之后,小龄少了一个可以零点后畅聊的朋友。

熬夜熬久了,困意与尿意通常同步袭来,甚至后者更强烈些。小龄脱去羽绒服,去洗手间。羽绒服摩擦的声音,会吵到妈妈睡觉。锁芯该上油了,稍快一些开门,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所以她开门的时长和走到洗手间的时长一样长。

在家熬得最晚的那天,小龄凌晨3点47分起身关灯。五六秒后,眼前逐渐出现房间陈设微弱的轮廓。一道道扁平的、墨蓝色的光亮映在墙上,她才发现身后的百叶窗一直没有拉平。天色渐明,将浓黑色夜晚遮住的部分,一点点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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