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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起广东全面禁食野生动物,这次能成功“戒瘾”吗?

在国内疫情得到稳步控制的3月底,广东省人大常委会通过了一部重磅法规——《广东省野生动物保护管理条例》。该条例规定,自5月1日起全面禁食野生动物,食用者最高将被处罚该动物价值的20倍罚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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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修法从起草到出台仅用了50天,创下了近年来广东最快的立法速度,也让广东成为全国首个将“全面禁食野生动物”明确写入省级地方性法规的省份。

一直以来,广东人爱吃野味似乎已成为大家的共识。民间有个流传甚广的说法,称广东人只有三不吃:天上飞的飞机、地上跑的汽车和水里游的潜艇,被调侃为“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广东人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吃野味?17年前非典结束后,为何没能成功“戒瘾”?这次的野保条例,会是广东诀别野味的强烈信号吗?

广东人为什么那么爱吃野味?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广东人对于野味的狂热,首先要“归功于”它的地理条件。

广东远离中原腹地,北倚五岭,南邻南海,地形复杂多变,海岸线曲折绵长。全省山地、丘陵面积占比将近60%,人均耕地面积仅为全国平均水平的1/4。广东属东亚季风区,从北向南分别为中亚热带、南亚热带和热带气候,降水充沛、阳光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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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少的耕地使得广东无法大面积发展耕种畜牧业,而山林较多加上气候湿润,也给众多飞禽走兽、鸟雀虫蛇提供了不错的生长环境。于是,在物资较为缺乏的古代,各类野生动物便成为蛋白质的替代来源,供人们劳作所需。

广东人喜爱野味的饮食习惯,在古代已有详细记载。汉代《淮南子》记载,“越人得髯蛇,以为上肴”,意思是“广东人将蟒蛇奉为上品”;唐代《岭表录异》也有记载,“南中昼夜飞鸣,与鸟鹊无异,岭南人罗取生吃之”,意思是广东人还会吃鹦鹉、猫头鹰等鸟类。

在南宋周去非编写的《岭外代答》中,广东人俨然是对任何美味都来者不拒的老饕。“深广及溪峒人,不问鸟兽虫蛇,无不食之。”大千世界,只要是能吃的,无不被用来满足广东人的口腹之欲。

如果说广东人一开始吃野味只是为了填补物质需求,到了后来就逐渐变成了争相追捧的风潮。全国几乎只有广东厨师会投入巨大精力来研发野味吃法,且“没有最野,只有更野”。典型的广东名菜“龙虎斗”,在清朝时还是黄鳝煲田鸡,到了民国已经演变成蛇煲猫或蛇煲果子狸。再比如从宋代就已出现的蛇羹,在晚清民国的短短数十年里,依次发展出了三蛇羹、五蛇羹、龙虎斗、龙凤汤乃至终极版的“龙虎凤”,成了酒宴上最高等级的名品。

http://5b0988e595225.cdn.sohucs.com/images/20200407/65233be6f1194ed687d962e6e1e7e3c9.png这股风潮的兴起,离不开食客自身的需求。广东省林业局曾进行过一次调查,结果显示,广州半数以上居民吃过野生动物。究其原因,45.4%的人认为可以补充营养,37%是出于好奇,12%则是为了炫富。

近代广东一直是中国药材集散中心,中医文化十分发达,在“以形补形”等中医理论的长期熏陶下,大部分广东人都觉得野味是“大补之物”。以较为普遍的蛇来说,广东人认为蛇肉蛋白质含量高、营养丰富,有驱风活血药用功效,蛇胆还能除痰、行气、明目。除蛇以外,果子狸被认为可以养阴补肾,梅花鹿可以补血壮阳,龙虱可以固肾壮阳,蝎子可以通经络解毒。虽然野生动物的营养价值早已被证明并不比普通肉类更营养,但仍难以阻挡广东人对于野味的热情。

比起享受美食和补充营养,还有一部分广东人追求的却是“身份的象征”。不同于普通百姓对一般野味的喜爱,有钱人流行消费的都是穿山甲、巨蜥、娃娃鱼这类少而昂贵的野生动物。动辄花费成千上万的大老板以此来表明自己的经济实力和请客诚意,正如在广州某大型海鲜酒楼工作了6年的方军所说,“珍禽猛兽吃的既是营养,更是面子。有哪个老板会在家偷偷吃穿山甲呢?”

此外,广东人对于野味的狂热能延续至今,还离不开官方的支持和鼓励。

新中国成立后,广东野味料理非但没有没落,还成了官方接待外宾和公私宴请的重要选择。如专营蛇类野味的餐厅“蛇王满”,公私合营后设立了全新品牌“野味香”。1980年出版的《食在广州》中对其就有记载,称日本饮食界人士在野味香吃过一次“全猴宴”后,以后每次来都指明要吃猴子肉。

对于野味的狂热,就连1950年代任广州市长的朱光也难以免俗。他曾在《望江南·广州好》中盛赞广州美食:“广州好,佳馔世传闻。宰割烹调夸妙手,飞潜动植味奇芬。龙虎会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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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满足广东人对野味的大量需求,广东省外贸局还从全国各地搜罗野味资源。蛇类、兽类一般从湖南、江西、福建等邻近省份进入,其他鸟类则从江浙沿海等地区收购。因此,当改革开放的经商浪潮从广东涌向内地时,保存完好的粤菜野味文化也随之席卷全国。

然而对于野味的这份喜爱,最终在2003年成为了广东乃至全国的“梦魇”。

非典过后,广东为何“戒瘾”失败?

2003年,SARS从广东爆发并蔓延至全国。公开报道显示,SARS首例病例是2002年11月发病的一名佛山村干部,发病前曾吃过蛇。而更广为人知的首例报告病例,则是同年12月出现症状的深圳一家餐馆的野味厨师。

在“抗非”取得阶段性胜利后,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在制定《广东省爱国卫生工作条例》时,曾专门增加“不食野生动物”条款。但消息一出,坊间便围绕“禁食野味该不该入法”而争论不休。为此,广东省人大举行了立法听证会。

这场立法听证会可谓是盛况空前。旁听阵容除了200多名普通市民外,还有一批驻穗总领馆的领事和大批国内外媒体记者,央视也首次对省级听证会进行全程直播。华南师大更是把政法系师生全部拉到会场,将听证会当成了法制课。

在这场听证会上,虽然大多数听证者对“为切断传染源禁食野味”的意图高度认同,但反对意见仍成了主流,甚至连当时的广州市爱卫办主任张远浩也明确表示反对。反对方的主要理由,包括牵涉范围过广、对野生动物养殖户影响太大、不符合人类饮食发展规律以及可操作性不强。

当时,广州社情民意研究中心还发布了一项针对全省居民的抽样调查,调查结果显示,88.8%的受访居民支持立法禁食野生动物。但对于禁食动物的范围,过半居民主张有选择地禁食,他们认为:“对人健康没害的不应该禁”、“全部禁吃,禁不住”甚至“禁了可惜”。

鉴于社会争议较大,条例最终停留在:“公民应当养成文明、卫生的饮食习惯,摒弃吃野生动物的习俗,不吃法律法规保护、容易传播疾病或者未经检疫的野生动物。”并未对食用野味者提出惩罚措施,变成了一个倡议性条款。

在2004年初,当研究表明非典病源明显指向果子狸等野生动物时,有学者和媒体再次提出“禁食野味入法”。但考虑到饲养野生动物仍是不少广东农民的生路,为了兼顾他们的利益,有关方面并未启动修改。

2012年,《广东野生动物保护管理条例》迎来修订。但此次修订只是更改了一些部门对于野生动物的处理权限,在野生动物销售和食用方面并没有新的禁令。

时过境迁,今年新冠疫情的惨痛教训让“禁食野味”迅速成为社会共识。在这次修法过程中,广东各方意见高度统一,创下了近年来广东最快的立法速度。然而此次禁令实施起来难度着实不小,广东人对野味的热情仍在,且此前一直回避的对野生动物养殖户的影响问题,如今也不得不直面了。

广东野味市场到底有多大?

广东是野生动物消费量最大的省份,野生动物及其制品进出口贸易额可占全国的1/3。广东市场上的野生动物中,巨蜥、穿山甲主要来自越南、缅甸,蛇类和兽类一般从湖南、江西、福建等邻近省份进入,其他鸟类则来自江浙沿海以及西北地区。

野生动物的养殖、贩卖和销售,为广东提供了大量的经济收入。在非典之前,深圳经营的野生动物餐饮场所有800余家,每年通过各种途径进入深圳销售的野生动物有近800吨,其中仅蛇类最高日消耗量可达到10吨以上。而在广州,新源、东宝、南金、槎头四个野味市场使白云区周边成为最大的野味集散地,仅新源市场每天交易额就达190万元,年营业额高达7-8亿元。

近些年,野生动物的养殖还为广东提供了不少就业岗位,也帮助许多农民摘下了“贫困户”的帽子。仅以龟鳖类来讲,全省目前有龟鳖类养殖场点9万个,从业人员34万人,现行总产值近千亿元。仅中华鳖一个物种,去年产量就达6.3万吨,带动从业人员超过1.1万人,年产值超过36亿元。

据广东省农业农村厅副厅长冯彤透露,目前全省共有231个人工养殖野生动物扶贫产业项目,涉及贫困户约1105户4000余人。全面禁食野生动物后,预计将给这些贫困户造成约3600万元的经济损失,其中影响较大的是竹鼠、豪猪等产业种类。

针对此前一直回避的对养殖户的影响问题,这一次广东拿出了资金补偿、引导转变经营品种等多种实际措施。受禁令影响,目前肇庆市人工养殖的陆生野生动物560多万只(条)需全部退养,官方将对相应的养殖户给予一定的资金补偿,并积极引导养殖户转变经营方式或品种。

河源市也明确表示,特色养殖相关项目已全部停止养殖并制定了止损、转产、投产计划,9个村镇38户贫困户的4339只竹鼠养殖项目,计划转产为养鸡、种植秀珍菇等项目;7个村镇90户贫困户的1249头豪猪养殖项目,计划转产为养鱼、酿酒、养殖家禽项目。

不仅如此,广东在餐饮交易环节也开始重拳出击。广东省市场监管局副局长钱永成透露,今后将加强对网络订餐领域野生动物的经营监管,强化各大网络订餐平台的主体责任,加强对入围餐饮服务提供者排查。在全面禁野令通过之前,广州的食客便已发现,在大众点评以“蛇”为关键字进行搜索,结果已显示“暂无此类商家”。无论是三十年老字号的荔城、还是把连锁从番禺一路开到白云的榕记,都搜不到了。

无论是50天火速立法,还是直面养殖户收益难题,亦或是在餐饮交易环节全面“去野”,广东这一次都向外界释放出了诀别野味的强烈信号。至于此次广东能否成功“戒瘾”,还需等待时间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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