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病毒疫情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公共卫生危机的同时，也重创世界经济，不仅因应疫情措施引发的生产停滞导致经济供应链不同程度中断，而且对医护用品的需求急速增长也让各国意识到与生产链全球化相伴而行的对外依赖，尤其是西方工业国近些年对世界工厂中国的依赖，给各国公共卫生危机处理带来的严重困境。这种局面也引发了对是否应当推动此前受廉价劳动力市场吸引外迁的企业回归本土的思考。这种思考只是严重公卫危机压力下的应急反应，还是会在疫情之后长远影响世界经济关系格局？企业回归本土是否确实可行？可能的西方国家企业回流又会对同样依赖外部环境的中国经济产生怎样的影响？
法国总统马克龙走访一口罩工厂资料图片 © 路透社图片
仅就法国而言，疫情中严重的口罩等医护用品匮乏危机确实激发法国从政府到民间关于如何逆转企业外迁导致自主性削弱局面的思考。 三月中旬，法国总统马克龙就提到国家自主权问题，他表示：将自己的食品、保护用品、救治能力、生活条件都交由他人负责是一种疯狂。
应该说这次疫情中的口罩危机印证了马克龙此番表述。自疫情在法国爆发以来，法国医用防护口罩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高度紧张状态，不仅因为本国战略库存远低于应有的水平，而且，法国本土生产线增产之后的生产能力目前也只达到每周生产800万只口罩的水平， 而已经超负荷运转的医疗机构每周消耗已经是4千万只。危机之中，人们发现，法国布列塔尼地区一家专营医用防护口罩生产的企业在2018年被迫贱卖资产关门。根据当地一家工会近日在脸书上公布的数据， 这家工厂当时每年可生产口罩两亿件，每月产量相当于两千万只。工厂当时有相当先进的设备，每台机器每小时即可生产4000只口罩。2009年甲型H1N1 流感，也就是俗称的“猪流感”期间，该工厂一度进入全负荷运转。也正是在这一年，工厂为因应源源不断的订单，开始将部分生产迁往中国。然而疫情过后，这家已经被美国人购得的企业没有选择将外迁中国的生产线迁回本土，而在法国的工厂则每况日下，最终于2018年停产关门，曾在2009年的疫情危机中得到政府资金资助的设备贱卖出手。眼前的口罩危机促使该场原厂长思考是否重新启动生产，但工厂重新启动需要时间，并不能缓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3月底，马克龙前往位于昂热附近的法国最大的口罩生产工厂时，表示将在其后两年的任期中，恢复法国对一些有战略意义的产品生产的自主权，以免法国在一些至关重要的产业过于依赖进口。他尤其希望法国在今年年底就做到口罩生产自给自足。从他的讲话来看，口罩等医护用品只是第一批需要生产自主的产业。他表示，必须要更多地在法国本土生产。那些具有战略意义的产品和材料必须有欧洲自主权，减少对外依赖。
一直被看作是自由经济主张、倾向支持全球化的法国总统的立场转向，在民间有相当大的共鸣。根据法国财经报刊《 回声报》4月13日发表的一份独家调查，92%的受访者认为在疫情过后，应当推动企业回归本土。91%的人认为，应当支持法国及外国医药实验室在法国开展生产与科研。
新冠疫情显然在一定程度上推动法国政府与民间在重新支持“法国制造”问题上达成某种共识，但外迁企业回归本土在何种程度上可行？首先，西方工业国企业外迁已经行之有年，立即转向并非易事。其次，企业在经济全球化体系下形成的某种劳动分工链不仅不可能一夜间解体，而且各国各自回归本国边境的逆全球化带来的负面影响可能远大于其积极意义。再次，就欧洲而言，企业回归本土如果只是回归法国本土，发展前景未必乐观。尽管欧洲联盟的信誉在这次公共卫生危机中再受冲击，但在欧盟框架下思考企业回归与自主仍然是最好的选择。法国总统马克龙在谈及“自主权”时，也特别强调欧洲自主权。但欧盟在这次危机中再次显现其内部协调团结之困难，要在各项具有战略意义的领域实现欧盟自主，恐怕还需要各成员国努力在本国利益与欧盟共同利益间直到平衡。
至于中国，中国政府虽然得以在境内控制了疫情的发展，如今以胜利者姿态向仍在疫情中挣扎的西方各国提供帮助，但可能忽略了早在疫情之前西方各国已经对自身对中国的依赖产生的提防心态，也忽略了西方发达国家对中国的依赖，也意味着中国对西方的依赖。经济全球化进程成全了中国的经济起飞，中国政府虽然可以为控制了疫情沾沾自喜，但西方工业国的企业在疫情下停转，也同样是高度依赖全球化、依赖西方订单的中国企业不得不面对的难题。而西方企业撤离中国生产线，哪怕只是部分撤离，会对中国经济产生怎样的影响也还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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