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14-18日德国法兰克福市又将举行一年一度世界规模最大的国际书展。中国是这次第61届图书博览会的主宾国，将有上千名来自中国的官员、书商和作家参加展会前和展会中的活动。2004-2006年畅销中国、连续6年蝉联文学图书畅销榜前10名的《狼图腾》小说除了将由法国导演让·雅克·阿诺拍成电影之外，在本届书展也将亮出多种语言的译本来突出其所受到的青睐。
这本通过对狼性的赞颂及史书一些只言片语的引用与生物链供求关系的阐明来论证“狼性”是中华民族要崛起所应具有的民族性的小说很好地反映当前经过市场经济改革洗礼后许多中国人的价值观。
1980年代，台湾歌手侯德健唱的一曲《龙的传人》风靡了全中国大陆，几乎人人都会哼一两句。在中国5000年文明史中，如果说中华民族有一个图腾作为精神信仰的动物象征的话，那人们自然会想到龙。中国人的龙是具有多种动物特征、是能上天下地入水的神物，象征着万物之尊，无所不能，所以人人都想成龙，成为天之骄子。但在古代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只有皇帝才能成为天子，才配穿龙袍戴龙冠坐龙座。
现代社会讲究人人平等，信仰图腾的时代已过去了，但由于龙这个象征具有广泛深远的文化内涵，海峡两岸乃至世界各地的中国人仍无不以龙的传人而感到自豪。可是，《狼图腾》的作者姜戎却不以为然，认为狼才是中华民族更原始、更可选的图腾，而所谓的龙图腾不过是从狼图腾演化过来的。
“狼图腾论”产生的背景
自中国从计划经济转入市场经济后，物质供应大为改善，国民生产总值每年以超过9%的速度增长，市场经济的优点显而易见。于是，市场价值观迅速取代了中国大陆原有的一切价值观。市场价值观即：一切由供需状况、自由竞争、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投机取巧来决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达到目的，采取什么手段都可以。在中国，市场观还得到进一步发展，一些外国商人在市场不甚敢为的，中国不法商人无不为之。什么假冒伪劣、杀生宰熟、行贿受贿、官商勾结、尔虞我诈、背信弃义、借贷不还等这些手段在中国大行其道。可以说，目前中国的市场经济比传统西方的市场经济还更市场经济。
为了武装市场商人的头脑，八十年代中国出版界出版了不少厚黑学一类的书，教人如何运用原始的丛林法则去拼搏，取得成功。进入九十年代后，又强调人的思想要更解放，于是又有书和电视剧频频介绍和珅、胡雪岩等这些既能积极融身于当时的社会体制又谙熟权钱交易手段的清代名官名商，有意无意地引动了一股向他们学习的潜流，大陆社会一下子涌现出众多的“厚黑学MBA”硕士与和珅、胡雪岩类的徒子徒孙，个个差不多青出于蓝而胜蓝。进入21世纪后，世界各国为抢夺资源和市场份额的竞争日益激烈，于是有人认为世界文明的竞争归根到底还是民族性格的竞争，“发展生产力是振兴民族的基础，但还不是基础的基础，必须把培育强悍进取的民族性格和发展生产力同时并举，这才具备民族腾飞的两个翅膀。”
推出此观点者正是《狼图腾》一书的作者姜戎。作者自称通过11年对狼的观察总结出了狼的特点：凶猛、智慧、顽强、残忍、有气魄和雄心、并具有团队精神和家族责任感。因狼出没在游牧民族生活的地区，姜戎就认为它很早便成了游牧民族的图腾。他写道，一位文盲军事家和小小的蒙古民族为什么能横扫欧亚大陆，创造了世界历史上版图最大的蒙古帝国？那是因为成吉思汗这位军事统帅及他手下的将领们具有向狼学来的本领，浑身上下洋溢着狼图腾精神。他接着论述华夏文明之所以能延续下来有两个原因：一是自然原因----中华文明的主体孕育和繁衍在黄河、长江流域，养育了世界最庞大的人口，对外来文明有很强的抵抗力和融合力；另一个是内在原因----黄河、长江流域的中原文化融合了北方草原游牧民族的精神。他指出华夏民族的祖先炎帝、黄帝两个部落曾经是黄河上游地区的游牧部落，因此后来的中华民族其实是游牧民族的后裔。游牧民族以其剽悍的性格、顽强的精神一次次为农业民族输血，改造了其民族性的柔弱部分，共同谱写了中华民族的辉煌历史。历代强势帝王如周武王、秦始皇、汉武帝、隋文帝、唐高祖、唐太宗、女皇武则天、明太祖等要不是具有狼性性格，就是血管里含有游牧民族血液的遗存；
另外还有元、清两代统治者更是属于崇拜“狼图腾”的民族。姜戎因此得出结论：“中华大地两个‘从未中断’的文化（即狼图腾文化和华夏农耕文化），以游牧民族的狼图腾文化更有生命力，也更有价值。如果没有‘从未中断’的狼图腾精神和文化，那么华夏几千年的农耕文化和文明就可能中断。……狼图腾之所以成为西北和蒙古草原上无数游牧民族的民族图腾，全在于草原狼的那种让人不得不崇拜的、不可抗拒的魅力和强悍智慧的精神征服力量。这种伟大强悍的狼图腾精神就是中华游牧精神的精髓。”
狼图腾的物证何在？
龙作为华夏民族的图腾不难在中原大地找到许多图像和物件佐证。推出狼图腾论者只能引用中外有些书有关某某人或某某族是白狼或灰狼所生的臆想传说来论证（相信此类传说者见仁见智），却无法提供任何狼图腾的实物佐证。人们从没听说过中国何处有人发现过狼图腾的图像或物品（1971年内蒙三星他拉出土的一个新石器时期的玉龙，姜戎觉得其头像狼，应视为玉狼才对，持此见解者可能仅他一人，学术界并未附和）。到蒙古首都乌兰巴托可以看到一座很大的成吉思汗塑像，但若想在该市或整个蒙古，乃至内蒙、新疆寻找人们崇拜过狼的迹象，恐怕踏破铁鞋亦难觅。蒙古人对马倒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不难理解：马背民族的生活都离不开马；没有马，当年成吉思汗大军何以能跑到欧洲。
文盲的成吉思汗能横扫欧亚大陆，创造了世界历史上版图最大的蒙古帝国，这很得到姜戎先生的赏识。姑且不论其版图维持了多久或为占领区带来了多少文明，多少苦难（对东欧国家的人来说，蒙古骑兵当年的侵略都被视为毫无意义、滥杀无辜的野蛮行为）。单看他今天的后代仍处于世界最穷国民之列就无法不引人深思。只上过小学3年、也差不多是文盲的“远华案”主犯赖昌星就颇具狼的脾性，懂得利用他制作的糖衣炮弹从福建打到北京，猎物甚丰，成为巨富。像他这种狼性人，有钱了只懂得干一些如在厦门盖一幢豪华的“红楼”供他的“俘虏”们纵情享感官之乐的事，对社会只起消极腐蚀的作用，值得赏识吗？与赖昌星上学年数相仿的美国开国元勋富兰克林就只具人性，一丝狼性都没有。
他一生孜孜不倦地自修自学，开过印刷厂，办过报，写过书，搞过发明（避雷针），还学会了几国外语，富了之后，就成立类似基金会的业主俱乐部（junto），发动业主们慷慨解囊建图书馆、大学、医院，邮局、消防队，还成立了哲学学社，晚年还出使法国为美国独立战争争取到这一个关键盟友。他的名言“时间就是金钱”、“助他人致他人自助”以及求知好学、好搞发明、积极进取、乐善好施的人文精神影响着一代代美国人，是美国成为富国强国的主要原因之一。这类解除了文盲桎梏、剔除了狼性的人不是更值得赏识吗？历史为鉴
1919年一次世战结束后，德国作为战败国要退让一些领土并承担巨额的战争赔款。过分严厉的惩罚使那时的德国民众普遍有一种愤愤不平、希望有朝一日能翻身而重新崛起的心理。一位代表这种心理、鼻嘴之间留有一绺胡须的奥裔德国人就在兰兹贝格服狱期间狼思狗虑地构思德意志民族如何崛起的蓝图，写出了《我的奋斗》，散播他那种扩张生存空间、反犹太、反共的法西斯思想。1924年出狱后，他积极参与重组国家社会主义德意志工人党（即纳粹党），到处频繁发挥他三寸舌的煽动作用，呼吁日耳曼人起来捍卫他们的生存空间，重振德意志民族的雄风。1929年的世界经济危机使德国也陷入极为严重的经济困难时期，当时的政府执政困难重重。髭须政客乘机大肆发动他的煽动性宣传攻势，终于在1933年登上执政宝座。
执政头几年，他大搞基础建设，无视国际对德国扩充军备的限制，恢复和新建了各种军工厂，德国经济很快复苏过来，600万失业大军也减去了大半。经济的初步繁荣使德国百姓对德意志民族腾飞崛起的信心大增。一时对领袖“嗨尔，希特勒！”的爱戴尊呼声响彻德国。尽管希特勒狂言雅利安人种优于其他人种，又迫害犹太人和共产党人，还侵占了别国的领土，德国人却视若无睹，完全沉迷于崛起情结，意识不到这位浑身上下洋溢着狼图腾精神的政客所执行的政策将会给德国带来多大危害，连一代存在主义哲学宗师海德格尔也染上崛起情结，居然欣然出任必须完全听从纳粹党领导的弗莱堡大学校长。可见某种情结对人的影响有多大。（少数德国人如名作家《荒原狼》作者赫尔曼·黑塞、托马斯·曼等人发出的醒世警言当时自然遭到封杀，他们本人还被扣上“无祖国的背叛者”一类的帽子。）就因为德国人过分执著于民族优越感并急于腾飞崛起而轻易盲从了一个野心勃勃的政客，使世界爆发了人类有史以来最残酷的一场战争。
所以，德国人读《狼图腾》很容易联想到希特勒时期的那种思潮论调。1926年，一位名叫汉斯·格林姆Hans Grimm的作家写了一本与希特勒《我的奋斗》遥相呼应的小说《没有空间的人民》Volk ohne Raum，成为畅销书，当时书名也广被引用。像格林姆这类文人二战后终遭德国人的鄙视。编撰10卷本《中国文学史》的德国汉学家顾彬Kubin对《狼图腾》宣扬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和类似尼采权力意志理论的思想就极为反感，他直言不讳地指出《狼图腾》所宣扬的思想“对我们德国人来说是法西斯主义，这本书让中国丢脸。”
历史足为鉴，每个民族都有必要审视本民族的心理精神状态，辨清国家是否朝健康正确的方向发展。任何华丽、动人、怪诞、激情的煽动性表现手法只需经过理性和人类普遍公认价值准则的过滤便能窥见其本质。《狼图腾》一书出来后，一本本《狼道：人生中的狼性法则》、《狼性企业：商战中的企业竞争法则》、《狼性法则：强者的职场生存之道》等附和宣扬狼性的书也跟着出来了，一个个以“中国狼论坛”、“小狼的家”、“老狼的巢”、“野狼工作室”、“灰狼俱乐部”命名的网站也相继问世。看样子，《狼图腾》似乎已达到它的部分目的。公正之心人皆有之
自从世界上自称推行“社会主义”的政权一个个垮台后，社会主义这个追求社会公正的理论思想已被打上问号，甚至被束之高阁了。统驭人们的思想和价值观便是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观。美国学者福田（F. Fukuyama）在冷战结束后甚至称资本主义的胜利标志着历史进展已达到了终结点。只要看欧洲所实行的半社会主义的社会市场经济及其进一步往生态社会市场经济发展的方向就知他的结论何等狂妄。两年前，科学家的最新研究成果已显示公正心乃生存在社会中的人所必具有的一种特征。
德国Max Planck马克斯·普兰克研究所的加拿大籍行为心理学家简森K. Jensen与瑞士苏黎世大学的经济学家费尔E. Fehr在最新的研究中发现人类在幼年三、四岁时期对公平的概念还很模糊。例如在分糖果时，三岁小孩对自己或别人能分到多少完全无所谓，但长到了八岁左右后就会要求自己所分到的数量应该与别人相等。这种要求获得公正对待的思想以后就伴随着人的一生。有意思的是，这些科学家发现人的一些毛病如“红眼病”、幸灾乐祸等这种带有忌妒对方的心理不应被全然否定，因其能起到一种逼他人不得不变得较为公正的积极教育作用。（见德国《明镜》周刊2006年第5期124-125页。）
费尔先生利用了一种叫“一念定得失”的游戏（Ultimatum play）来观察人的行为。一名接受试验者在参加游戏时被给予了100欧元。游戏规则规定他必须把100欧元的一部分钱分给另外一个人，至于分多少全由他自己决定，但他只有一次考虑分多少给他人的机会。如果他提出的分成建议被另一个人接受了，双方便都可保留各自的分成，等于双赢；如果另一个人拒绝了，则双方将一无所有，等于双输。游戏结果呢，大多数只能得到25欧元分成的人都拒绝了分成建议，都双输了。简森对这种结果的解释是：放弃获得25欧元的人纯粹是出于恶意而拒绝接受分成建议，目的是想惩罚对方的行为。这些人的信则是：不公平地分给我足够的钱，那你自私自利的行为也别想占任何便宜。两个科学家认为恰恰是这种恶意惩罚起到了逼人不得不较为公正的教育作用。他们让同一个接受试验者重复玩多次这个“一念定得失”游戏时就观察到，接受试验者每失败一次，他下一次就会提高给分享人的分成，平均每次提高7欧元。人在恶意惩罚中不知不觉地促进了他人的公正意识。
简森对黑猩猩分别所作的试验发现黑猩猩不具有公正意识。所以，公正意识是区别人和动物的一个主要特征。但不是每个社会的公正意识都很强。社会总有自私自利、见利忘义、贪婪无厌、为富不仁的人。费尔估计这种人约占总人数的15%。如果这类人得以横行天下，称王称霸，社会的人际环境便会恶化，人与人之间便会互不信任，本来奉公律己却多次吃过亏的人也会跟着开始自私自利起来，社会不再有多少人相信公正待人有任何意义了。一个国家蜕化到如此地步就无异于强盗社会，亦犹如狼群的社会。（姜戎其实对狼分到肉食时那种狼吞虎咽、六亲不认的情景已有深刻体会。）
所以，中国老百姓见到哪个高官、哪个董事长、哪个大款倒霉遭殃大都有一种幸灾乐祸、拍手称快的心理，极少有表示同情的。这是因为人们都知道他们很多人并不是有真本事，而是靠不公平、完全没有透明度的手段爬上去或捞到财富的，与皮尔.盖茨靠聪明才智发家致富的这类大富豪大不一样。一个社会如果人人对贪污腐败或种种不公正现象都习以为常，不加以抨击克服，那这个社会的秩序，不管是市场、组织、社团或家庭的秩序，就难以维持了。这也就是为何历史上不公正的封建秩序没有一个能维持得长久的缘故；即使现代的资本主义社会为了其制度的生存也得想方设法不断地把社会主义的公正思想体现在其秩序中。因此才有社会市场经济、资本主义社会保障体系等混合制度的出现。狼不可能具有公正的意识，狼群社会更不是人类社会可借鉴的模式。姜戎推出的“狼图腾精神”，说白了就是要人挣脱道德观念、尤其是儒家观念的束缚，大胆地运用市场优胜劣汰的丛林拼杀观去争夺财富，不管利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反正成者王，败者寇呗。其实，《狼图腾》的这种功利主义论调早在16世纪初叶意大利佛罗伦萨城邦共和国的经济繁荣时期，马基雅弗利（Machiavelli）在《君主论》中就已提出。所不同的是，马基雅弗利未能接触到以后400多年人类创造出来的精神财富，而姜戎似乎对这400多年的精神财富不屑一顾，把人性简单概括为仅由“狼性”和“羊性”构成而已，把进化中高级复杂的人性动物化了。然而，现代人性格的根本问题已不是狼性与羊性之争。科学技术的发展已使人在很大程度上超越自然，超越传统文化的局限；摆在现代人面前的问题是，超越自然的人与大自然究竟如何“天人合一”？只有不断地进行启蒙和发展人性和理性，人类才有可能与自然达到较和谐的关系。有愿回归到16世纪人性状态的人当然可以把脑子理性的电源关掉，去享用姜戎精心摆设的“精神盛宴”。
绕过学术界
《狼图腾》无疑是一部很吸引人的小说，作者文笔熟练，能把各种情节描绘得生动感人，更善用电影的特写手法，把人狼、狼羊、狼马搏斗追杀的惊险场面进行穿插处理，并描绘得有声有色，扣人心弦。另外，作者以养狼崽为主线，把狼性的优点与在草原生物链所起的作用突出来，通过对狼食、狼脾气、狼眼、狼嗥以及狼的骁勇善战与团队精神的细致描写，又透过一位蒙族智慧老牧人的点拨和对中外各种传说的引用，逐步引导读者相信游牧民族很早就把狼当作图腾来崇拜，特别举出草原游牧民族的伟大代表成吉思汗虽是文盲，但却能集狼性之大成而成就了伟业。作者的手法相当高超，他几乎不让读者有思考的空间，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将他的历史观和他各种不同的理念价值兼收并蓄，变为己有。
狼图腾是否中华民族最原始的图腾这样一个只能在学术界经过严肃考查、研究、论证才能得出的结论，作者却有意绕过学术界而借小说体裁来推销他的论点。不过，再香喷的精神盛宴也必须经得起质量的考验。犹如香醇的三鹿牛奶一样，刻意为市场配制的精神食宴所含有的“三聚氰胺”成分总有被吃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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