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们组织几十位复旦新闻学院的校友参访某知名新媒体技术公司上海旗舰店和上海研究所,零距离感知该公司硬核技术和热线产品,深深感佩这家公司在通信技术上的卓越开拓能力。沉浸在技术制造的亦真亦幻的增强现实和虚拟现实之中,观览者无不感叹其技术的鬼斧神工。
观览、体验间隙,有幸聆听知名科技人文学者严锋教授题为“人性的科技”讲座。严锋教授是资深数字科技发烧友和音乐发烧友。他侃侃而谈,娓娓道来,分享了他的新媒体“使用与满足”故事。他的一个重要观点:科技越来越人性化,对人性的体贴越来越无微不至。对于严教授的观点,很多人都有切己、切肤感受。
此前,我们总有一种感觉,科技是人类用来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工具。这工具给人的感觉:大写、冷感、异己,与自然和社会很近,但离人较远,与一个个深陷在人世间的人距离较远,与星罗棋布的人性孤岛离得较远。近年来,技术进化离人越来越近,对具体而微的人性越来越近,冷感的技术渐渐被技术的人性化捂热了,越来越人性,越来越知心,甚至给人这样的幻觉:技术发现了人的感知。此前的技术是冷的,在这个技术条件下,人的感觉似乎是蒙昧的,对世界的感知是懵懂、粗线条的。今天的技术是热的,贴己、贴心,有了贴心技术的加持,我们对世界的感知更加细颗粒化、毛细化了,以至于突然间产生惊艳之感:原来,我们还有如此细腻的感觉!对自己,对他人,对世界,因有技术的武装,“当惊世界殊”!技术给了我们一双重新感知世界的眼睛,因有技术附体,世界在我们眼前的能见度更高了,我们对世界以及自我的感光度也更好了,这是技术赋能带来的神奇效应。
技术对于人的赋能并不是一个自然主义的过程,并不是纯粹技术理性在驱动技术的社会化和人性化。其实,技术的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将貌似“理中客”的技术推向一个个目标主体,以精微的触角抵达人性腹地,以人性的设计消除技术的冷感和排异性,让人们在毫不设防的情状下,不知不觉地进了技术的温柔迷阵。
如今,技术已全面攻破人的防线,不留死角地进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八爪鱼般地伸向人性各个角度,全时全息地进入我们的感觉空间,让人浑然不知实存与虚拟的边界。人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面对技术的全面征服,以至于技术已成为“存在与时间”的首席定义者。在这种情况下,技术长出的“倒刺”就会反噬我们,劫持我们的感觉和思维。
对此,马尔库塞早有警觉。他认为,科学技术具有“不合理的合理性”。所谓“合理”者,则因技术理性的目标是通过科学技术的运用,通过劳动生产率,增加物质财富,使人从生存斗争的必然王国中摆脱出来进入自由王国;所谓“不合理者”,则因科学技术的运用实现物质财富的增加,可把人们从必要劳动中解放出来,获得更多的“闲暇时间”。但“闲暇时间”增多,并没有让人实现真正的解放,反而沦为技术统治和奴役的新形式,变成发达工业社会单向度的根源。马尔库塞把这种“不合理的合理性”视为“技术的异化”。马尔库塞时代,还是以冷技术为主的时代,技术对人的逼近和劫持,还没有如今这么厉害。技术跟人性的连接没有今天这么近,对人性的体贴远不及今天,技术因而对人性的绑架也没今天这么复杂、深广。人性是复杂、多面的,既有阳面,也有阴面。当技术被“看不见的手”操纵用于迎合人性偏好的时候,须有一种反思和批判力量的出场,对技术扎起一道防护栏。技术应帮助人性的阴影面积最小化,而不能一味地迎合人性的偏好,尤其不能迎合人性中的下沉欲望,更不可测试人性的下限。在技术全面征服我们感官甚至直接接管我们思维之时,需要我们从技术的迷思中出离。当技术探底人性,触及人性中的幽暗褶皱的时候,需要把批判的强光打亮,照亮人类集体出行的方向,拔除技术的“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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