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晚间,山东禹城市人民法院官方微信通报关于被告人张吉林、刘兰英、张丙涉嫌犯虐待罪一案有关情况,称将严格依法公正重审此案。

此前报道:
女子因不孕被虐打致死,丈夫获缓刑,死者家属抗诉
因无法怀孕、夫家与娘家人矛盾纠纷等原因,山东德州24岁女子方洋洋长期被夫家人虐待,包括饿肚子、用木棍抽打、冬天在屋外罚站等。
2019年1月31日,方洋洋遭到公婆多次殴打,并于当晚18时许死亡。法医鉴定显示,其符合“在营养不良基础上受到多次钝性外力作用导致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死亡”。

▲方洋洋童年时与父亲、母亲的合影
后禹城市法院开庭审理方洋洋夫家人“涉嫌虐待罪”一案。一审判决认为,鉴于该案三名被告人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并自愿预交赔偿金5万元,决定从轻处罚:公公张某林犯虐待罪,获刑三年;婆婆刘某英犯虐待罪,获刑二年二个月;丈夫张某犯虐待罪,判二年缓三年。
方洋洋家属则认为“量刑明显畸轻”,向德州中院上诉后,德州中院裁定发回禹城法院重新审判。方洋洋家属代理律师认为,三被告人虐待行为持续时间长、手段残忍,性质恶劣、影响恶劣,并且没有任何悔罪表现,应依法严惩。此案将于11月19日在禹城法院重审开庭。
饿肚子、木棍抽打,冬天屋外罚站
因“不能怀孕”女子遭夫家人多次虐打
方洋洋出生于1997年1月12日,系德州市平原县前曹镇方庄村人。其表哥谢树雷告诉红星新闻记者,2016年农历11月,经媒人介绍,方洋洋嫁给了禹城市张庄镇男子张某(1990年生)。
谢树雷称,方洋洋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患有精神病,方洋洋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孩子(方洋洋)身体健康,只是有些反应迟钝,以前知道她在婆家过得不好,但是不知道她被虐待、被打。”
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18/oid480326_2.jpeg▲方洋洋童年时与母亲的合影
2019年1月31日,谢树雷和亲戚得知方洋洋在夫家死亡。赶到张某家后未能看到方洋洋,觉得死因蹊跷遂报警,当晚23时许,警方赶到现场后将张某及其父母带走并刑拘。2019年9月,三人因涉嫌虐待罪被当地检方提起公诉。
一审判决书显示,三被告供述称,因为方洋洋曾流产,并且一直未能怀孕,全家人都很气愤。张某林供述称,方洋洋与儿子张某结婚,一开始都不知道“方洋洋精神状态不好”,后来发现她行为异常,才通过了解获知她“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再后来,他们发现方洋洋无法怀孕,通过就医检查和去方庄村打听得知,“是因为她之前和她村的男人流过产”。
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18/oid480326_3.jpeg▲张某林部分供述
刘某英供述,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夫妻俩花光了所有积蓄,结婚后全家人都很渴望拥有一个孩子,因此,流产不能怀孕这个事让全家人都很气愤,当时只是口头数落方洋洋。直到2018年7月,张某去看望方洋洋生病的父亲时被打,其气愤不过就开始让方洋洋在家里少吃饭,“多数时候一天就吃两顿饭,吃三顿饭的时候很少”。
刘某英称,方洋洋“犯病不听话”的时候,自己就会用手打她的脸,甚至用棍子打她的头、肩膀和腿部,有时候还会掐她的脸和腮帮。(事发)前两个月,其打方洋洋的次数比较多,且下手的时候“通常很生气,不知手上轻重”。冬天天气变冷了,其还让方洋洋在院子里罚站,“有时候穿单鞋,有时候穿半棉的鞋,隔三岔五罚一次,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18/oid480326_4.jpeg▲刘某英部分供述
其丈夫张某林和儿子张某也打过方洋洋,张某林打的次数最多。因为给儿子娶媳妇“欠了很多外债”,喝完酒后,张某林喜欢“发泄”,就经常打方洋洋,“每次下手都不轻”。出事那天,张某林也喝了不少酒,打了方洋洋,还拿剪子剪掉了方洋洋很多头发。刘某英称,还听见张某林拿方洋洋的头撞墙的声音。
方洋洋丈夫张某供述称,2018年10月,其不出去打工后,就经常打方洋洋,有时一个星期打她一次,有时打两次,打的方式也变成了“拿棍子抽,推出去罚站、冻她”。据其供述,其曾握着瓷水杯的把打过方洋洋的耳朵,导致方洋洋耳朵出血。
张某还称,因为方洋洋“不会做饭,还不少吃”,他们就凶她。后来,方洋洋不敢和他们一块吃饭了,再后来,到饭点他们干脆不叫方洋洋吃饭了。张某称,让方洋洋节食也是自己提出来的,后来方洋洋也习惯了。其和父母出门就把大门锁上,把方洋洋自己留在家里,不让她随便出去。
张某称,开始打方洋洋的时候她还会反抗,后来经常打骂,方洋洋害怕了就不敢反抗,只是说“别打我了,我听话了”。跟之前相比,方洋洋后期变得很瘦,“看到我们就怕我们,竟有意躲着我们”。张某还表示,其印象中方洋洋没有打人、骂人,摔东西、砸东西及自残的行为。
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18/oid480326_5.jpeg▲张某部分供述及方洋洋死亡当日情形
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判决书中,多名方洋洋亲属称,方洋洋出嫁之前一米七六的个头,体重在160斤到170斤之间;而在事发当天,亲属看到担架上的方洋洋,“整个人体型(看上去)体重不到100斤”。
方洋洋的亲属称,婚后方洋洋很少回娘家,2017年腊月二十六,她最后一次和张某回娘家,系因张某称方洋洋有智力问题、想离婚要回彩礼。方洋洋父亲方某不同意,张某遂在喝醉后与其吵架。2018年阴历七月二十六,方某因病去世,家属想让方洋洋回家尽孝发丧,但张某一家人不让见方洋洋,也不让方洋洋回家。
三人因犯虐待罪获刑
死者家属认为量刑畸轻抗诉
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针对被指控犯虐待罪,张某林等三人的辩护人提出多条辩护意见,包括三人“有自首情节”“方洋洋家隐瞒病情、索要巨额彩礼,也存在一定过错”。
法院经审查认为,三人不构成自首,且“虽方洋洋一方存在精神障碍、很难受孕及方家人存在一定过错等情况,但这些均不能成为刘某英一家殴打虐待方洋洋之理由、托词,其虐待殴打行为于法于情不能宽恕”。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人张某林、刘某英、张某经常对共同生活的被害人方洋洋以打、冻、饿、禁闭等手段予以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摧残,并致使被害人方洋洋在营养不良的基础上受到多次钝性外力作用导致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死亡,情节恶劣,各被告人的行为均已构成虐待罪,应予刑事处罚;各被告人因犯罪行为给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杨某(方洋洋母亲)造成的物质损失,应当予以赔偿。
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18/oid480326_6.jpeg▲判决书相关内容
鉴于各被告人归案后均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构成坦白,且具有悔罪表现,决定从轻处罚;各被告人亲属自愿预交赔偿金5万元,决定从轻处罚;被告人张某犯罪情节较轻,具有悔罪表现,无再犯危险,决定适用缓刑。
2020年1月22日,禹城市法院作出判决,张某林犯虐待罪,获刑三年;刘某英犯虐待罪,获刑二年二个月;张某犯虐待罪,判二年缓三年。民事赔偿部分,三被告赔偿杨某42562元。
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18/oid480326_7.jpeg▲判决书相关内容
对于一审判决,方洋洋家属认为量刑明显畸轻,且赔偿太低。“赔偿仅5万块钱,彷佛视人命如草芥,”谢树雷称,表妹家庭情况特殊,父亲方某去世,母亲杨某患有轻度精神发育迟滞,现在是由方某弟弟担任监护人,“方某弟弟鳏夫一个,现年65岁,身体也不大好。两人都需维持生活。”
就张某林及女儿称“为娶方洋洋花13万彩礼”,11月17日,方洋洋表哥谢树雷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不知道彩礼具体数额,但在方洋洋父亲因病住院期间,张某家未出一分钱,“都是我们这些侄子、外甥去医院照顾他,他临死之前想见女儿一面都没能见到。”
而对于张某家人称“打听到方洋洋和别的男人流过产”,谢树雷反驳称,家族父辈都是正经人家,“杀人凶手要为自己开脱,他会为自己找一万种理由”。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18/oid480326_8.jpeg▲方洋洋亲属
山东忆兴律师事务所张金武在接到方洋洋家属求助后,决定介入此案,“非常同情,也非常气愤。”经与检方沟通,方洋洋家属及家属代理律师向德州中院提起抗诉。
张金武提出,一审法院不公开开庭审理,且不允许杨某的法定代理参加庭审,违反法定程序;三被告人均构成虐待罪,被告人张某林、刘某英同时构成故意伤害罪,对二人应数罪并罚,三被告人应判处六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一审判决未支持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是错误的。
德州中院认为,本案未涉及国家秘密或个人隐私,三原审被告人均系成年人,依法应当公开开庭审理,原审法院不公开开庭审理,且未依法保障上诉人的法定诉讼权利,违反法律规定的诉讼程序,发回禹城市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女子受公婆丈夫虐待致死,这不是家暴!| 南都快评
山东德州妇女方某洋被公公、婆婆和丈夫虐待致死,家属认为禹城市人民法院对施虐者的一审判决太轻,德州中院于近日裁定该案刑事与民事部分均发回重审。禹城市人民法院工作人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案件即将重审,“要相信法院和法官会有一个公正的判决”。禹城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显示,自2018年7月份以来,方某洋的公公张某林、婆婆刘某英、丈夫张某多次对方某洋实施饿肚子、用木棍抽打身体、冬天在屋外罚站等虐待行为,2019年1月31日多次殴打方某洋致其死亡。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18/oid480326_9.jpeg张某林部分供述。图据红星新闻
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18/oid480326_10.jpeg刘某英部分供述。图据红星新闻
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18/oid480326_11.jpeg张某部分供述及方洋洋死亡当日情形。图据红星新闻
法院审查查明,“经鉴定,方某洋符合在营养不良基础上受到多次钝性外力作用导致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死亡”。方某洋的亲属则透露,结婚前方某洋一米七六的个头,体重160斤到170斤,“最后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而且身上很多伤痕……”
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18/oid480326_12.jpeg方某洋童年时与父亲、母亲的合影。图据红星新闻
种种细节表明,这不是普通的家暴,而是令人发指的虐杀。身处文明社会,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已经是骇人听闻,而一审的判决又将此案受关注的程度推到了新的高峰。
今年1月,禹城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决称,鉴于被告人归案后均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并且自愿预交赔偿金5万元,决定从轻处罚。公公张某林犯虐待罪,判刑三年;婆婆刘某英犯虐待罪,判刑二年二个月;丈夫张某犯虐待罪,判刑二年,缓刑三年。
舆论一时哗然。究竟应该以虐待罪还是故意伤害罪量刑,历来是相关案件的争议点。鉴于本案的性质和情节极为恶劣,后果极为严重,法庭从轻处罚的理据是否充足是另一个问题。依照刑法,虐待家庭成员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的,“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从案情来看,三个被告对致使被害人死亡的后果均负有严重责任,但刑期均不长,而且丈夫张某还被判处缓刑。
一审判决确有可议之处,公众因此聚焦合乎情理,但引发悲剧的多重因素同样不能轻忽。
为什么要虐待家庭中的一员?三名被告供述,为了娶媳妇,“家里前后一共花了13万元左右,其中10万元是借的”,婚后发现方某洋行为异常,“通过了解获知她有精神方面疾病。再后来他们发现方某洋无法生育。”而方某洋的亲属也证实,张某曾经因想退婚、索回彩礼和方某洋的亲属发生过冲突。
三名被告陈述的真实性如何,相信法庭会有客观调查。但就法理而言,就算方某洋存在精神障碍、很难受孕、方家人或有一定过错,但这些均不能成为夫家殴打、虐待方某洋的理由。不过,跳开法理,又不能不说,方某洋的悲剧命运早在夫家殴打虐待之前就已经铸就。
无论是娘家的索要不菲彩礼,还是夫家视其为生育的工具,岂不都是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工具化?否则,何至于因为彩礼和不能生育,三被告就毫无顾惜毫不同情对家庭成员痛下毒手?
众所周知,许多虐待行为之所以不容易被发现,发生于家庭内部是一大原因。本案之中,尽管方某洋在出嫁不久就遭到了夫家的非人待遇,然而因为方某洋及其家庭的特殊性(母亲患有精神病,父亲则在其婚后病逝),无疑更降低了夫家恶行被曝光的概率。但除此之外,人们日常观念中的一个误区也值得认真对待。
前不久,媒体报道,广东茂名一个7岁男童遭父亲烟头烫致满身伤疤,双手感染坏死面临截肢,而就在各界合力救治孩子的时候,男童父亲却声称:“我的儿子我想怎样就怎样,别人管不着!”其实不仅是当事人自己,在很多人眼里,不论多么暴虐的行为,只要是发生在家庭成员之间,就纯属“家事”,充其量被其暴虐程度所震惊,长叹一声罢了。
方某洋在夫家遭遇长达几个月的虐待都未能得到关注和救助令人震惊。娘家或因特殊困难未能及时发现,但三个被告人在实施种种令人发指的暴行时是否真掩尽了旁人耳目?还是外界由于视之为“家事”而选择了忽略?
案件可以再审,生命已不可复生。唯愿像方某洋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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