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钱学森,那是全国第四届文代会请钱学森给文学艺术家作报告,他讲的是「科学现代化」前景,我虽不懂,却很崇敬他。然而我有生以来认识的第一个科学家却是方励之,其时我已流寓美国,并任文化杂志《广场》主编,经费支持来自台湾旅美学者的六四捐款,杂志社长陈若曦介绍我认识了好几位捐款者,其中有数学家陈省身、项氏兄弟、莫宗坚教授等人,他们的赤子情怀和爽朗性格令我感动,善恶真伪在他们来说就像数学公式一样明晰。倘若钱学森仍旅美,也应是他们当中的一位,绝不会蒙上这等奇耻大辱──居然是第一个出来支持六四「平暴」的科学家。
却说我其后转任另一份思想文化杂志主编,资助者是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一九九五年,这个基金会给前苏联科学家萨哈罗夫的遗孀丽娜.波尼颁奖,我也出席了仪式,并从中感受到萨哈罗夫的人格力量。他是红色苏俄培养的核子物理学家,而钱学森是美国退还庚款培养的精英;萨哈罗夫是最年轻的苏联科学院院士,而钱学森则是美国太空火箭最年轻的研究所主任,并授美国海军上校军衔;萨哈罗夫目睹苏联当局用政治犯建造氢弹试验基地,并将他们统统秘密处决,他开始和极权主义决裂;而钱学森因申请美国国籍时正值麦卡锡主义盛行,他先被拒而后革除公职,还被FBI拘禁了十五天,受到侮辱的钱学森于是走上不归路。
萨哈罗夫一再上书抨击专制,要求建立民主、多元和人道社会,他卒被开除公职,及至八○年他逐出莫斯科,押送高尔基市,在此间被幽囚的六年里,除了相濡以沫的妻子,他接触不到任何人。反观钱学森在共产专制下是一个异数,因为「三钱」中的钱伟长、钱三强都被打成右派。钱学森当年遭麦卡锡主义迫害,加州理工学院为他募捐,院长出面斡旋。将心比心,他可曾为钱伟长、钱三强和几十万右派知识分子做过甚麽?更可哀者,一九八七年科学家许良英、方励之发起反右三十周年纪念座谈会,摘帽右派钱伟长竟向当局告密!据说钱学森很有骨气,美国授予他院士和杰出科学家名衔,他因没有得到「国家道歉」而予以拒绝。看来他的骨气远胜钱伟长,亦胜朱鎔基,因为前右派分子朱鎔基并没有得到「国家道歉」,却慨然接受国家总理之职。
戈尔巴乔夫主政即为萨哈罗夫平反并奉为上宾,但萨哈罗夫不为苏共的「新思维」背书,而直截了当地要求废除共产专制。北京六四屠杀后,在「苏东波」惊涛裂岸之际,萨哈罗夫与世长辞;在柏林围墙倒塌临近二十周年之际,钱学森谢世。他们各得其所,萨哈罗夫已听到了极权主义丧钟,钱学森则看到了一个更强大和更专制的「盛世中国」。
不管钱学森以前就大跃进和伪气功说过甚麽,他的临终遗言却是发自肺腑:「为甚麽我们的学校培养不出杰出人才?」可惜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其实钱学森之问,已有一个科学家何祚庥作出回答:「谁叫你生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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