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的进步主义运动

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已经完成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转变，由传统社会进入到现代社会，美国社会处于一个大转折的时期。这种深刻而全面的变动带来了诸多严重的社会问题，整个社会都不满现状，寻求变革。资本主义内在矛盾所导致的恶果更加明显，政治腐败无孔不入，阶级冲突渐趋激烈，贫富分化触目惊心，社会道德败坏沉沦，整个国家动荡不安，美国资本主义制度的自身存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为了抵制社会主义运动的发展，防止革命情绪的蔓延，建立一套适应工业文明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的新秩序成为美国进步派的当务之急，几乎每一个社会阶层都卷入了改革的洪流，史称进步主义时期。

学者们一般认为，进步运动是一场各阶层人们联合推进的社会变革运动，换句话说，国家仅仅是推进变革的一种渠道，而不是源泉，真正的源泉来自社会。这个源泉的流向取决于整个社会控制系统，而使社会控制系统运转的动力来自某些中心。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罗斯认为，我们能够称之为社会的控制的，实际上深藏于整个社会力量背后。下面我们简略考察一下美国进步主义时期的社会控制系统。

1　法律法规

实际上，通过立法推进改革的行动在进步主义运动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比如1883年制订与通过的《彭德尔顿法》规定了现代文官制度的基本特征，是美国现代文官制度确立的标志。1892年马萨诸塞州制订了一项《反腐败行为法》，旨在限制金钱对政治的操纵，该州还通过了为女工规定58小时工作周的法令。同年，新当选的伊利诺斯州州长推动了童工法、公司法、劳工仲裁法、城市政府法、新税收法以及集体谈判法、城市文官法、女工法等法令的制订。1887年国会通过《州际商务法》，设立州际商务委员会以管理铁路运价，开启了联邦政府干预私人经济事务的先河。这些法令的制订是此后美国社会大规模改革的前奏。

为了打击大公司的垄断行为，美国制订了一系列的反托拉斯法。应各个社会集团的要求，1890年国会制订了《谢尔曼反托拉斯法》，此法是联邦政策史上的里程碑。但是该法存在很多缺陷，此后为了修改此法，各个集团之间展开了复杂的博弈，进步党、民主党甚至把修改反托拉斯法写入了党纲。1914 年，参众两院通过了威尔逊总统签署生效的《克莱顿反托拉斯法》，使反托拉斯建立在可行的现实基础之上，实现了制度化，并成为联邦政府长久性的政策。同年，《联邦贸易委员会法》生效，它意味着政府对公司和企业开始实行全面的监督与管理。

为了进一步管理铁路运输，1903年国会通过了《埃尔金斯法》，宣布铁路方面违反已公布的运价就是犯罪，对收取或给予回扣都将处罚。在罗斯福的努力下，1906年众议院通过了《赫伯恩法》，加强了州际商务委员会的权力。1910年国会通过《曼一埃尔金斯法》，授权州际商务委员会根据货主投诉可以暂时中止运价上涨。

为了保护消费者权益，针对企业缺乏诚信、食品安全问题严重、消费者权利遭到无情践踏的状况，1906年国会通过了《肉类检查法》和《纯净食品与药物法》，既保护了生产者权利，又维护了消费者利益。

为了保护自然资源、维护生态环境，各级政府都开始注重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除了联邦政府，威斯康星、明尼苏达、纽约等州都制订了保护自然资源的法令。1902年，国会通过了《纽兰兹法》，建立土地的开发与利用之间的良性循环。

为了改进不适应工业化需要的货币银行体系和关税制度，1913年《联邦储备银行条例》在众议院几经波折后获得通过。同年《安德伍德一西蒙斯关税法》的通过降低了近千种商品的关税。1916年，国会又通过了《联邦农业信贷法》。同年的《岁入法》被人称为“敲富人竹杠”。

为了缓解劳工运动中所存在的问题，联邦和各州都相继有一些新法律法规问世。1898年，国会制订了《厄尔德曼法》，有力地调解了多起劳资纠纷。1906年，国会通过了《雇主责任法》。1910―1913年，很多州先后制订了工人赔偿法。1915年，《拉福莱特海员法》获得国会通过。1916 年，国会制订了《科恩一麦吉利卡迪法》。全国性的童工法《基廷一欧文法》也于1916年通过。

1920年，宪法第十九条修正案通过，宣布美国各州不得以性别为理由拒绝给予任何人选举权，这标志着美国民主制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2　新闻舆论

针对当时美国社会的诸多弊端，兴起于19世纪90年代的黑幕揭发运动逐渐成为一股强大的潮流。黑幕揭发运动的开山之作是劳埃德出版于1894 年的《不利于共和国的财富》，他集数十年之材料全面揭露了美孚石油公司的历史，列举了洛克菲勒的诸多罪行。此后，艾达・塔贝尔女士1904年出版了《美孚石油公司史》，使托拉斯的罪恶大白天下，极大地推动了反托拉斯运动。林肯・斯蒂芬斯运用调查研究方法写下一系列揭露城市腐败的文章，1904年以“城市之耻”为名结集出版。此外，还有众多介绍劳工悲惨处境的纪实性著作问世，诸如玛丽・范伍尔斯特等人1903年讲述女工遭遇的《辛劳的妇女：两个到工厂做工的女子的经历》，约翰・斯帕戈1906年描写童工境况的《孩子们的痛苦呼叫》以及涉及贫民窟、白奴和妓女问题的其他作品。

除了民间的主动推动以外，联邦各级政府也积极回应，展开了多次针对不同社会问题的调查。1894年，列克斯考委员会对纽约市政工作展开调查，发现了严重的腐败问题以及这些腐败行为的社会根源。1900年国会工业关系委员会对工业合并的调查，1906年农业部对肉类加工业的调查，1913年普若委员会对金融业的调查，都为社会改革提供了重要依据。一些民间团体和公共机构，如美国童工委员会、全国劳工立法委员会、全国消费者联盟等也发起了一系列的社会调查研究。成立于1907年的拉塞尔・塞奇基金会斥资200万美元资助了多次社会调查研究，出版了近50卷报告与研究成果。

舆论领袖的作用也不容忽视。舆论领袖是指能够非正式地影响别人的态度或者一定程度上改变别人行为的个人。1906年，厄普顿・辛克莱出版了小说《屠场》，书中描述了肉类加工企业的生产环境和加工过程，使许多不卫生、不安全的生产环节曝光，引起舆论哗然，罗斯福总统下令展开秘密调查，发现小说中的描述全部属实，由此导致了《肉类检查法》和《纯净食品与药物法》的制订。1910年，资源保护专家吉福德・平肖出版了《为保护自然资源而战》，揭露了美国在开发、利用自然资源过程中的种种令人担忧的现象，诸如森林毁坏、水土流失、良田毁弃以及资源浪费等。此后在罗斯福总统的大力推动下，保护自然资源逐步成为全国性的运动。

3　文化宗教

面对众多的社会问题和普遍的不满情绪，知识分子当仁不让地成为最为敏锐的一个群体，他们纷纷为社会改造描绘路线图。一些早于进步主义运动的作品在运动过程中提供了重要养分，比如亨利・乔治出版于1879年的《进步与贫困》全面分析了资本主义的病症并开出“单一税”的药方，爱德华・贝拉米于 1888年问世的小说《回顾：公元2000―1887年》谴责了资本主义的竞争原则，主张实行国有化。他们的主张赢得了众多的支持者和实践者，但是最终都归于失败。

社会改革者本质上是乐观主义者。他们不相信存在不可改变的社会进程，认为人的意志力量和社会的相互作用就可以实现社会的进步。为了构筑改革哲学，各个领域的学者如社会学家詹姆斯・马克・鲍德温、查尔斯・H.库利和经济学家理查德・伊利、西蒙・帕顿、约翰・贝茨・克拉克等先后著书立说，为改革鸣锣开道。1894年，一名企业主雅各布・S.科克西组织了一支由失业者、破产农户和社会工作者组成的“科克西大军”徒步前往华盛顿和平请愿，呼吁改革，要求政府解决失业问题，改善国民生活水平。总之，改革的氛围已然形成，变革的精神成为社会潮流。

这里不得不提及美国19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人民党和民粹主义运动。一般认为，民粹主义是进步主义的前奏。虽然民粹主义运动后来失败了，但是运动的失败决不意味着民粹主义思想在美国政治生活中的终结。它们继续影响并渗入美国人的文化以及后来的进步主义运动之中。李剑鸣认为，人民党运动最大的遗产就是民粹主义，民粹主义是美国第一份对资本主义实行改革的纲领，其基本内容切中时弊，因而具有很强的生命力。而保罗・塔格特认为，运动的遗产包括两个方面：第一，组建美国两党制体系之外的第三党努力，是后来的两党制重组的重要因素，这改变了美国政治的整个议程；第二，建立了一种与当前流行的政治文化相适应的政治氛围。民粹主义中日渐减弱的激进主义，为支持激进变革而对革命的让步都成功地迎合了美国政治的内容。

在社会的急剧变化和社会主义思想的冲击下，开明的宗教界人士开始把耶稣有关拯救的教谕和启示应用于社会政治经济生活、公益机构以及个人，用基督之爱来改造社会，这就是社会福音运动。运动兴起于19世纪80年代，最著名的领导人当属纽约德籍浸礼会牧师沃尔特・劳申布什。他批评资本主义工业体系对自由、爱与自然服务的背弃，主张建立上帝的王国和包容人类一切社会生活的集体主义，他的思想是社会福音运动的基石。该运动在20世纪初期达到高潮，随后即慢慢消沉下去。尽管如此，运动的影响仍始终保持在基督教的主流派别中。基督教社会主义的思想与科学社会主义有着本质区别，它是在维护资本主义既有秩序的前提下进行社会改良的思潮。

4　社会团体

社会团体一般都是从事非营利性活动的、政府以外的、致力于解决社会问题的组织，包括慈善机构、宗教组织、工会、援助组织、合作协会、环境保护组织等。进步主义时期，美国的社会团体不计其数，大多成立于新旧世纪之交，主要以社会改革为己任。这些社会团体的成员主要是女性，其中很多人甚至是职业社会工作者。她们多数来自社会中上等家庭，拥有良好的教育背景。这些人出于人道主义理想，组织众多的社会团体，致力于揭露某些特定社会问题，并且大力游说各级政府，以期唤起舆论的广泛关注，进而接受本团体的改革方案。

前面已经提及一些社会团体在进步主义运动中的作用。下面再列举一些较有影响的组织：1890年成立的美国妇女选举权协会，推动妇女争取选举权的斗争。同年成立的妇女俱乐部总联盟，致力于保护女工、废止童工、改进教育、保护消费者权利、保护自然资源等。1897年，白玫瑰产业协会在纽约创办，该会致力于帮助北部的黑人姑娘。1898年成立全国消费者联盟，同年成立全国日托联合会。1899年成立的全国公民联合会，成员来自企业界、政界和劳工组织，它的宗旨是调解劳资冲突、推动劳工立法、确立新的工业关系，该组织是企业、政府、劳工三方合作的纽带。1904年成立全国童工委员会。1906年成立美国劳工立法协会，同年成立美国娱乐场所与消遣协会。1910年，黑人运动的第一个全国性领导机构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成立。1911年，改善纽约黑人工业条件委员会、全国保护黑人妇女联盟、城市黑人条件委员会三个组织合并为全国城市联盟，旨在反对种族歧视、改善城市黑人聚居区的条件和防治流行病。另外，在保护自然资源的运动过程中，一些以此为宗旨的社会组织也纷纷成立。

宗教团体是进行社会改革的一支重要力量。美国的宗教团体积极参与社会事务，这几乎成了一种传统。最令宗教界人士关心的是社会道德问题和不平等现象。比如，杰西・亨利・琼创立了基督教劳工会；乔赛亚・斯特朗1898年创立了社会服务联盟，该组织后来改名为美国社会服务研究所。有些宗教团体如纽约的五点行业会社还开展救济活动，有些还建设模范大公寓，开办图书馆和阅览室等。成立于1905年的新美国基督教会联合会，在劳工立法、维护少数民族权利方面作出了一定成绩。纽约教友会推动了黑人免费学校的建设。纽约有色人种传教会除了布道，偶尔还为黑人提供物质帮助。这一时期，还出现了公开举起“社会主义”旗帜的基督教组织，如1889年成立的基督教社会主义协会。

针对大批贫苦无告、居无定所的社会贫民所带来的城市住房问题，19世纪末兴起了在贫民区建立安置所的运动，并在20世纪初获得长足进展。美国的第一个安置所邻里基尔特创办于1886年，后改名为大学安置所。而创立于1889年的赫尔会所取得的社会成就最大。此外，还有纽约亨利街安置所、波士顿南区厅。据估计，1891年美国仅有6个安置所，1900年有100个以上，1910年更增至400余个，1911年还成立了全国安置所联盟。为了应对社会贫困问题，还涌现了许多慈善团体与专门帮助移民的机构与社团。

资本主义之所以能够长期延续发展，本质上是由于它能够在经济领域不断克服自身的矛盾，使矛盾发展为必要的动力，而资本主义最终能否存在，也取决于这种经济发展能力是否会达到自己的极限。因此，我们可以认为，美国的进步主义运动是迫于社会矛盾激化的威胁，由中等阶层为主力的社会各界推动，并得到社会上层积极回应，上下联手维护资本主义社会秩序的一场集体努力。运动的结果是资本主义的新秩序代替了运动前的旧秩序，而社会主义的激进要求消解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