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美国宣布制裁乌克兰寡头科洛莫伊斯基，称其涉嫌腐败，对乌克兰民主构成威胁。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就此发表的一份声明称，此决定有助于乌克兰成为一个强大而真正独立的国家。
无独有偶，差不多两周前乌克兰政府也自己出手制裁了本国的另一个寡头。这两次制裁之间似乎存在着微妙的呼应，但就重要性而言，十几天前乌克兰国家安全委员会宣布的那次制裁，对乌克兰与俄罗斯、美国以及北约的关系或将产生更大的影响。
梅德韦楚克（左一）和普京。 克里姆林宫网站 图
在俄乌间游刃有余的梅德韦楚克
2020年2月19日，乌克兰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列克谢·达尼洛夫宣布，乌克兰国安委共对8人和19家公司实施制裁，其中还包括在基辅与莫斯科之间往返的5架飞机，并同时制裁为这些飞机提供服务的公司，乌总统泽连斯基随即签发政令付诸落实。乌克兰著名政治人物兼商业寡头维克托·梅德韦楚克及其妻子奥克萨娜·马尔琴科位列被制裁人员名单，引发了各界关注。
维克托·梅德韦楚克是一位在乌克兰乃至俄罗斯政治和商业圈中的知名人物。梅德韦楚克作为一名商业寡头，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开始逐步打造自己的商业帝国，并与基辅市执行委员会前主席瓦伦丁·祖古尔斯基等人组成了企业家集团。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至21世纪初期的大规模私有化过程中，梅德韦楚克大量廉价收购乌克兰国有产业股权和债权迅速崛起，到2005年，其下辖业务已覆盖机械制造、传媒、采矿、冶金、能源炼化、农工综合体等乌克兰支柱产业，跻身乌克兰商业巨头排行榜。梅德韦楚克虽然并不明确归属于任何一个寡头帮派，却又与其中很多派系都保持着紧密关系。例如，作为乌克兰前总统库奇马的重要辅佐，他与维克多·平丘克为首的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派之间往来密切，与西部的波罗申科派系间建立了合作关系，还同时谨慎地与东部的顿涅茨克集团共同联手维护在顿巴斯地区的利益。
商业成功之外，梅德韦楚克还是一位熟练的政治家，现年64岁的他不仅是当前乌克兰最大反对党“反对派平台—终生”（OPZZH）的第三号重要人物和乌克兰最高拉达（国会）人民代表，他还曾担任过乌克兰最高拉达第一副主席，乌克兰国家安全与防御委员会委员，以及前总统库奇马的总统府办公厅主任，在此期间荣获过智者雅罗斯拉夫亲王勋章（乌克兰最高国家荣誉之一）。不仅如此，梅德韦楚克还同俄罗斯总统普京之间保持着亲密关系，在2004年成为普京的最小女儿达莉亚的教父，并为其施洗。
梅德韦楚克依靠其政客与金融集团代表的身份，以“幕后游戏大师”的角色娴熟地游走于乌克兰和俄罗斯的商坛与政坛间。正因此，2014年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顶着亲俄符号的梅德韦楚克不仅未被打入冷宫，反而被波罗申科政府赋予了很多重要职务，除了身兼基辅与莫斯科之间的传信使者，以及基辅和顿巴斯地区自治势力之间的对话调停人身份，还一直负责处理乌克兰军方与东部分离武装间的战俘交换问题，作为乌克兰东部和平解决冲突三方接触小组人道主义工作小组的乌克兰代表，他主持了欧安组织与东部分离势力之间的会谈，同时也是波罗申科政府在明斯克框架内采取“反恐行动”的重要顾问。
时隔五年，乌克兰政府突然出手
早在2014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就以协助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俄罗斯侵犯乌克兰的领土完整）为由，将梅德韦楚克列入了针对个人的制裁名单。然而，当事国乌克兰政府既未对此作出明确回应，也未采取相应效仿行动。
2016年，梅德韦楚克遭媒体曝出公然违反基辅设立的俄乌两国间直航服务禁令，被指摘享有乌俄间的私人航班直飞特权。但是，该风波也很快得到化解。由梅德韦楚克创立“乌克兰选择—人民权利”公共运动发言人明确指出，为维护乌克兰国家利益和人道主义目标，其飞行许可证由俄乌双方的空中交管部门特别颁发。乌国家航空服务局不仅未就此进行反驳，还强调其所乘航班号为P4-GEM的飞机是在加勒比海的阿鲁巴岛上注册，不适用于直飞禁令（禁令仅限于在乌克兰和俄罗斯注册的航空器）。
时隔近5年，风云突变。2021年2月2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突然签署法令批准了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会于2018年10月4日发布的决议，对梅德韦楚克所拥有的亲俄罗斯媒体（NewsOne，112乌克兰，ZIK）在乌克兰的活动进行强制封控，并对梅德韦楚克的亲密政治盟友，同为以上媒体执行负责人的科扎克·塔拉斯·罗曼诺维奇及其妻子纳塔利娅·拉夫雷纽克进行了制裁。在半个月后的2月19日，再度以“支持和资助恐怖主义”为由，对梅德韦楚克本人与其妻子，及相关个人和法人实体实施制裁。同时，乌司法机构准备以违反乌克兰《刑法》第258条第5部分[资助单个恐怖分子或恐怖团体（组织），准备或实施恐怖主义行为，卷入恐怖分子采取的行动]，对以上受裁对象发起刑事诉讼。
乌克兰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会对此时发起制裁的详细解释包括四点：第一，梅德韦楚克夫妇及科扎克通过其在俄罗斯拥有的边境炼油厂，主动向顿巴斯分离势力提供石化产品的援助和支持，危害乌国家主权安全。第二，梅德韦楚克通过其注册的海外公司对乌克兰境内国有的萨马拉-西向输油管道（SZN）长期占有，属于私人侵吞挪用国家财产，理应归还国家所有。三是，梅德韦楚克的亲俄媒体长期为俄对乌发动的信息战服务，为捍卫乌克兰国家信息与情报安全需对其进行封锁管制。四是，基于2015年后颁布的乌俄直航服务终止规定，有飞行器、公司和个人公然违反乌克兰航空管制规定，必须对相关方进行追责制裁。
突如其来的制裁意味着什么？
此轮制裁梅德韦楚克事发突然，暴露出了乌克兰政府在不同阶段说辞与行为的前后反差。
首先，梅德韦楚克夫妇拥有的石油炼化厂位于俄联邦境内，其产品流向完全受俄政府控制，很难作为其故意“资恐”的充分证据。其次，梅德韦楚克控制的萨马拉-西向输油管道（SZN）与亲俄媒体问题都是长期化问题，尤其是乌克兰国内一直有大量俄语媒体及受众群体，其亲俄内容和导向性并非短期现象。前总统波罗申科在任期间，一直未就梅德韦楚克及其他寡头的相关亲俄媒体问题发难，主要原因是其情况并不满足发动制裁措施的法律条件（前提是该媒体必须是由外国政府、外国法人、受外国法人或非居民个人控制的法人、外国人、无国籍人士、从事恐怖活动的实体），直接封控可能触碰乌克兰言论自由问题，涉及违宪。因此，泽连斯基政府选择在此时制裁梅德韦楚克，反映出该事件偶然性之外的更多必然因素。
第一，拜登当选美国总统后，美俄关系中的乌克兰问题重要性陡然提升，对梅德韦楚克的制裁行动属于新一轮乌美互动中的信号传递。
特朗普执政期间，克里米亚和顿巴斯问题曾一度在美俄关系中被淡化。在乌方看来，拜登上任前即强调美国将加强在欧洲地区安全事务中存在感和影响力的政策方针，弥合内部状况不靖的跨大西洋安全体系，重申对欧洲盟友的安全承诺，使美国重回在欧洲安全事务中的主导地位。加之其担任美副总统期间曾六度访问乌克兰，至少在基辅眼中，拜登对乌克兰问题远比特朗普更为了解，也更为重视。
拜登上任后，美国同样对乌克兰开始释放一些积极信号，先是美国现任国务卿布林肯在2月1日与2月27日，两度表达了美政府在外交层面上为解决俄罗斯对乌克兰东部和克里米亚的“侵略”而作出努力的立场，以及对乌克兰诉求的支持。3月1日，美国国防部还宣布为乌克兰安全援助计划提供新的1.25亿美元的一揽子计划，确保其边界安全并改善与北约的互通性，并承诺将继续为其提供防御性致命武器。由此可见，随着拜登的当选，作为欧洲传统安全中最为突出的一环，乌克兰问题必将伴随新的美欧与美乌关系产生一系列变数。
第二，乌克兰深化与北约关系造势，争取在2021年新一轮北约首脑峰会上取得《北约成员行动计划》资格。
2021年2月至3月，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已就当年即将召开的北约首脑峰会考虑向乌克兰重新开放《北约成员行动计划》释放多次信号。在刚刚于3月4日和9日分别在布鲁日欧洲学院和斯坦福大学所作的演讲中，斯托尔滕贝格不仅明确做出了乌克兰拥有北约身份的假设，还提出将考虑重新制定对俄关系新战略。尽管该成员行动计划不代表北约成员资格的任何时限、保证或标志，但介于其截至目前的吸收率与该必要性过渡身份经验来看，这可能成为乌克兰自去年6月正式加入《北约增强机会计划》（EOP）后，距离迈入北约体系的最重要一步（或可被视为“最后一步”），与之相随的将是两者关系的新质变。
第三，促使美国在明显空转的明斯克谈判进程和乌俄安全危机僵局中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为乌克兰提供更多的外交和军事支持。
基于此，泽连斯基政府开始通过一系列行动，向白宫传达基辅与华盛顿的并行立场。将梅德韦楚克指为莫斯科的在乌代理人并予以制裁就是其中一项举措，有向美国彰显其当前对俄态度和决心的考量。泽连斯基还在3月9日再次提醒，由欧洲主导的多边“诺曼底模式”已实际死亡，目前准备考虑双边模式的替代方案。泽连斯基上任后的强势改革劲头已在新冠疫情下停滞不前，其政治和经济影响力（甚至包括在“人民公仆”党内部）减弱，向美国和欧盟承诺的政治与司法改革迟迟未能落实。因而此次出手制裁亲俄寡头，泽连斯基或有向白宫展现其推动国内改革决心之意。
总体来看，泽连斯基政府制裁梅德韦楚克，向新上台的拜登政府“作秀”的考量似乎多于实质影响。乌克兰在此类内政外交议题上的立场以及相关事态的发展趋势，最终依然取决于白宫对俄政策的总体方略及其实际政策。问题在于，俄罗斯对乌克兰借力打力之举不可能不作出战略回应，以免乌克兰持续基于以小博大的心理操纵相关议题，损害俄罗斯的核心利益。可以预期，作为俄乌对峙前沿和博弈焦点的顿巴斯地区安全环境，今后一段时间内有可能会明显恶化。作为俄美在欧亚大陆深度博弈的棋子，乌克兰能否获得预期的战略收益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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