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研究发现,在人体测得的连花清瘟组分中,大黄酸、连翘苷A、连翘苷I、新绿原酸及其异构体可能发挥抑制新冠病毒的潜在作用。研究团队表示,这是关于连花清瘟人体体内成分的首次全面研究报告。



吴彩胜、柴逸峰、陈啸飞团队等的连花清瘟研究论文。论文附图。
“这就进一步锁定或佐证了连花清瘟临床有效的原因。我觉得非常好的是,这个研究一步一步地还原了连花清瘟现代的物质基础全貌。”杨子峰说。
杨子峰团队的研究也在持续。他表示,广州呼吸健康研究院从去年到现在仍在坚持对800多种中药进行筛选,希望找到对新冠肺炎有治疗效果的药物。他们初步发现,除连花清瘟外,还有多个中成药如血必净、六神胶囊等在体外实验中有抑制新冠病毒的作用。杨子峰提醒,虽然中成药在细胞水平显示出抗病毒效果,但仍然需要推进严格的临床试验确定临床疗效。
“我们所说的筛选中药,实际上是对临床上有应用的中医药进行佐证研究。体外实验只是体现了一个线索,理想上,我们也希望能完成接下来的临床研究。但是由于中国的疫情控制得比较早,比较快,国内病例少,一些临床试验就没有机会了,这也是一个限制。”
早在2020年2月,连花清瘟已率先进行了临床试验。当年2月2日至2月15日,该研究在中国新冠肺炎定点治疗的23家医院展开,考虑到疫情防控的紧迫性,无法进行双盲,专家组讨论后决定有限条件下,采用客观随机平行对照试验设计。
2020年5月,该临床研究结果发表。这项研究是当时首个被国际期刊杂志报道的中药治疗新冠病毒感染的前瞻性、多中心、开放标签的随机对照试验。
根据论文披露的临床数据,连花清瘟能够有效提高临床治愈率,对于发热、乏力、咳嗽等症状的治疗作用明显,且安全性较高。连花清瘟治疗组的患者的总体症状治愈率在治疗第7天达57.7%,治疗第10天达80.3%,治疗第14天达到91.5%。
“这次新冠肺炎,针对连花清瘟做了基础研究,包括细胞的、动物的,又做了临床人体研究,应该说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这些相关研究都是在国际上首次发表。”贾振华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
中药不是大粗放、一锅煮,而是内有乾坤
杨子峰表示,他们团队所做的研究工作都是为了使中药的可行性、推广性有更多的科学支撑。
“我们首先要看到中成药和传统中药方剂还是有些不同,由于中成药更多是西医在使用,在这个过程中,必须逐步完善更多的现代科学依据,让更多人去认识它、理解它,但并非一定要有全部的药理结果才可使用,毕竟传统中药已经在我们国家有很长时间的疗效经验,我们的工作更多的是在丰富对其认识的维度,某个程度上促进‘西学中’的效果。中药不是很多人想象的大粗放、一锅煮,它是内有乾坤。”杨子峰说。
杨子峰试图去搭建中西医理论的结合点。在他看来,就新冠而言,中医的卫气营血辩证,能一定程度与新冠确诊病例分型的轻型、普通型、重型、危重型相呼应,从而能在不同的病情阶段适用“三药三方”。
“三药三方”是新冠救治中通过临床筛选出的中药。“三药”即金花清感颗粒、连花清瘟颗粒和胶囊、血必净注射液。这三种药物都是前期经过审批的已经上市的老药,这次在新冠肺炎治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显示出良好的临床疗效。
“三药”中,金花清感颗粒是2009年甲型H1N1流感期间,由北京市中医药管理局组织中西医制定的方剂,是首个抗击甲型H1N1流感并疗效显著的中成药。2020年8月,《金花清感颗粒联合西医常规治疗方案治疗轻型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临床观察》一文发表于《中医杂志》,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院长刘清泉为该文通讯作者。
研究将123例新冠肺炎患者随机分为治疗组82例(给予金花清感颗粒每次6g,每日3次,联合西医常规治疗)和对照组41例(仅给予西医常规治疗),研究结论为金花清感颗粒联合西医常规治疗方案能显著减轻轻型新冠肺炎患者的发热、咳嗽、乏力、咳痰临床症状,缓解患者焦虑情绪。
“三方”则是指清肺排毒汤、化湿败毒方、宣肺败毒方(颗粒)这三个方剂。清肺排毒汤是国家诊疗方案中推荐的通用方剂。化湿败毒方和宣肺败毒方是黄璐琦院士团队和张伯礼院士团队在武汉一线的临床救治过程中,根据临床观察总结出来的有效方剂。
“三方”中,清肺排毒汤的药理机制进一步清晰。据新华社今年1月消息,上海中医药大学交叉科学研究院张卫东教授团队通过系统药理学方法研究了清肺排毒汤治疗新冠肺炎的作用机制,相关研究论文近日正式发表于植物药理学国际期刊《植物药》。
研究发现,从分子水平上看,清肺排毒汤口服后的12个入血成分可通过作用于与新冠肺炎密切相关的55个靶点,进而在治疗中发挥重要作用。其中四种化合物(黄芩苷、甘草酸、橙皮苷和金丝桃苷)和7个靶点(AKT1、TNF-α、IL6、PTGS2、HMOX1、IL10和TP53)是清肺排毒汤发挥效应的关键分子。
分子对接发现清肺排毒汤的化合物可能与6种与新冠病毒蛋白相互作用的宿主蛋白结合,提示清肺排毒汤可能有一定的抗病毒作用。
研究团队专家张卫东教授、赵静教授认为,该研究为清肺排毒汤如何治疗新冠肺炎提供了实验支撑,加深对清肺排毒汤的理解,促进该方剂在抗击新冠肺炎中的更多应用,也为以清肺排毒汤为代表的中药方剂的系统性分析提供了有益思路。
今年3月2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通过特别审批程序应急批准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的清肺排毒颗粒、广东一方制药有限公司的化湿败毒颗粒、山东步长制药股份有限公司的宣肺败毒颗粒上市,“三方”实现成果转化。
从中药出发,寻找新冠特效药
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吴以岭对中药新药研发的思路进行了解读。
“中医讲究‘辨证论治’,是基于临床症状来进行治疗的,中药一开始就不是针对哪个病毒来研究的。当中药根据症状治疗有效,我们再回头去做分析,会发现它对病毒也是有效的。这些研究成果,可以再做创新药,反过来再应用到临床去。”吴以岭说。
吴以岭进一步分析道,“都是呼吸道病毒性传染病,病毒不一样,或是病毒发生了变异,一些西药的作用可能就弱了,因为它是针对具体病毒研制的,疫苗也存在这个问题,所以现在在研究能够广谱抗病毒的疫苗。而中药是复方制剂,系统干预,对于病毒的变异,中药应当仍然可以发挥作用。最近对连花清瘟物质基础的研究,就找到了这个药物当中很多成分都对病毒有作用。”
今年1月发表的厦门大学药学院吴彩胜副教授等人的研究发现,在人体测得的连花清瘟组分中,大黄酸、连翘苷A、连翘苷I、新绿原酸及其异构体可能发挥抑制新冠病毒的潜在作用。
研究团队认为,连翘苷A和I,新绿原酸及其异构体,都具有良好的体外活性,但体内暴露低,它们可能与大黄素发挥协同作用。这或许反映了中药的协同效应。
对此,杨子峰也有关注和思考。“连花清瘟,我们觉得它是很大的方子,但是入血成分倒显示了能在人体发挥效应的剂量,反而缩小了。这也就证明,我们如果简单套用一些化药的思维去看待一个中药,不一定合适,我们还要看整体性。”
在长期研究中,对于“中药抗病毒的概念”,杨子峰有自己的理解。“如果我们只是按照化学药、西医讲的抗病毒,就是把病毒给抑制住、甚至杀灭,用这个标准来评价中药,某种程度上中药的效力是很弱的,但这无法解释为什么临床上中药对轻症的疗效根本就不亚于一些所谓的靶点药。”
在杨子峰等人上述获奖论文中,课题组不光做了连花清瘟的抗病毒实验,还做了病毒介导的抗炎试验。“中药讲的是标本兼治,比如我们现在说抗病毒、抗炎并重,所谓的‘内外邪’兼治,这样才能体现中药的药理特色。”杨子峰说。
新冠肺炎的炎症风暴不容小觑,一些患者病情忽然加重就与其有关。此前,中国科学院副秘书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周琪曾公开解读道,当新冠病毒引起的炎症因子反应非常强烈,强到自身免疫系统难以控制的时候,就成为所谓的炎症因子风暴,这一类风暴发生以后可能会造成多器官的衰竭,甚至会威胁生命。
“从连花清瘟出发,我们能不能找到特异高效、特别有可行性、安全性的一些药物?它能够控制病毒宿主,同时,也能靶向宿主炎症因子,真正把免疫过渡炎症这个问题给控制住,最终在临床上实现降低轻转重比、降低病死率。”杨子峰说,其团队努力的方向即是从中医药出发,攻关到新冠特效药。
“我们是西医中的中医药团队,一直坚持在对中医药进行筛选。”杨子峰团队正在尝试从中药处方出发,找到更好的单体药物,“当我们找到了有明确靶向的有效途径,我们就可以把一个大复方的剂量缩小,这种新药不会亚于一些老牌化药。”杨子峰说。
“作为中国的科学工作者,我们在这个领域上要自信,要做。如果没有抓住机遇,我们就只能跟跑,只有抓住中医药的机遇,我们才能原创领先。这种特效药,就是从我们临床上吃的中药里走出来的,是真正属于中国的。”杨子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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