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枫的新电影《我的姐姐》，上映三天票房超过了3亿。
女主角最后的选择让观众们吵到不可开交，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朱媛媛演的姑妈。
如今国产剧里的熟女形象，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
要么是咏梅、吴越这样的气质挂，要么是海清、陶虹这样雷厉风行的精英型。
朱媛媛的这个姑妈不一样，满身都是中年人身上才看得见的市侩与俗气。
前一秒还在弟弟的灵堂前真情实感的哭泣，转身就能抹掉眼泪去接亲朋的挽金，并熟练地说出一长串客套话。
身上常常穿着一看就是地摊货的碎花衬衣，胳膊上还有点赘肉；
头发有打理过的痕迹，但大多时候都乱糟糟地垂在眼前。
我们似乎已经很少在屏幕上看到这样小市民阶层的女性形象了。
更常见的是贴着“农村”“重男轻女”标签的底层穷人——通常还是作为所谓“人穷心恶”的反派而存在。
“小市民女性”不算彻彻底底的底层，通常在城市里也有着相对稳定的居所和工作。但你一看就知道，她一直都在被人生中琐碎的苦痛纠缠着。
当然现在提到这类角色，我脑海中也只记得一个朱媛媛。
01
“她讨价还价的样子，也太像我妈了”
朱媛媛身上浑然天成的“小市民气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她外表上自带的市侩感。
从前她是《康熙微服私访记》里的富家小姐吕珠儿，是《贫嘴张大民》里面的胡同女神李云芳，是《家有九凤》里有知识有理想的七凤。
后来年纪大了，泪沟和法令纹渐渐在脸上浮现，精致的眼睛线条变模糊，自带的洋气感和书卷气也减弱了不少。
倒是嘴唇下方的那颗痣，配上她尖尖的嘴角，给整张脸平添了几分精明。
https://p2.itc.cn/q_70/images03/20210404/92bc98f2639145409f806ec8f78e24ef.jpeg正如我们开头所说，“小市民女性”严格来说算不上真正的底层。
她们大多是城市中的本地人，要么是小打小闹的个体户，好一点的就是小公司会计、文员、社区大夫等闲职。
靠集体分配有了套小房子（很多时候还没有产权），工资还算稳定但也没什么油水，通常还标配一个赚钱能力同样不足的老公。
人到中年升迁无望，手里也没什么存款。一旦遇到家人生病、孩子升学等大项支出，基本就只能靠东凑西借。
因为家庭的抗风险能力实在有限，所以养成了任何时候都精打细算的习惯。
多少会让年轻人觉得“不够体面”。
之前看《送你一朵小红花》，朱媛媛演的是易烊千玺的妈妈，戏份要更加吃重一点，但同样满身都带着斤斤计较的俗气。
一出场就在跟停车场保安讨价还价，
不过五块钱的停车超时费，她软硬兼施、连蒙带骗也要省下来。
“才超了五分钟”是求对方睁只眼闭只眼，“不要（发）票了”是某种形式上的“等价交换”；
https://p1.itc.cn/q_70/images03/20210404/0248fda55a0841679762a23ed4b4c02d.gif话术运用的行云流水，比一讲价就脸红的年轻人老练多了。
被拒绝之后，不慌不忙地掏出钱包说没现金了，结果被付款二维码怼脸；
那也没有丝毫尴尬，反而举起手机又装模做样地抱怨“你们这没网我扫不上码”。
最后保安也烦了，只得挥挥手放她出去。
儿子挤兑妈妈为了几块钱浪费时间，她反倒乐颠颠地说：“上班三分半才挣一块八毛九，我刚才可赚了5块呢。”
https://p5.itc.cn/q_70/images03/20210404/c0c6c0e7543a42a6bdaaffae3af2a3e8.png为了几块钱斗智斗勇是小市民的精明，计策成功后的沾沾自喜是小市民的”目光短浅“；
但这样的“讲价游戏”只是她们生活的点缀，更多时候还是缺钱的苦。
这个家住着单位分的房子，还有一辆车代步，依稀还能看出曾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
直到孩子突然得了脑癌——父母为了照顾孩子丢掉了升职的机会，治病又花钱如流水，省每一块钱都像是在打仗。
黄磊的鸡娃系列电视剧《小别离》中也有朱媛媛，演的是平民家庭里的妈妈吴佳妮。
年轻时从外地来到北京扎根，丈夫是开出租车的土著，一家三口住着拆迁来的商品房。
也算不上穷，但是想想另外两个家庭——做生意的老板和夫妻双双金领的中产——他们的生活水平就不够看了。
“女小市民”还有个特征，因为长期处于钱、地位、精神世界啥啥都缺失的状态，所以什么事情都想着要争一争。
这点跟她们的丈夫就很不一样。
丈夫们通常觉得不好不坏的日子也要及时行乐，相比之下没有那么多“被困住”的痛苦。
所以常规搭配是一个“不思进取”的父亲，配上一个心比天高的母亲。
吴佳妮工作的社区诊所有个晋升职称的名额，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手到擒来，结果最后定的是“刚毕业没几年，连针都拿不稳”的年轻后辈。
朱媛媛这段在家抱怨的戏演的极为生动。
抬眉、白眼加上嘴角微撇，既有与机会失之交臂的不忿，又带点中年妇女的难缠。
但骂完了也就算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无权无势、什么好事儿也轮不到自己的生活。
像这样的中年女性，是我小时候经常见到的形象。
当时嫌弃她们俗气，脑子里只有些鸡毛蒜皮。妯娌婆媳关系、谁家的老公有出息，谁欠了谁的钱，都能唠唠叨叨好半天。
跟同事一起骂骂老公，再跟老公一起骂骂同事，偶尔炫耀或抱怨下孩子。
你总觉得她对什么都不满意，但半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02
如今演这角色，是“吃力不讨好”
现在提到这种俗气又刻薄的小市民女性形象，我已经想不到别的女演员了。
往回数十几年的话，可能只有曾坐拥“国民媳妇”称号的海清能与之一战。
海清当年演的都是上海小市民，在气质上跟北方的有细微不同。
少了点直来直去的蛮横，多了点娇滴滴的难缠，
但同样是斤斤计较的俗气女人。
《蜗居》里的李海萍，日子也不算穷到家。但因为想要在大城市买房，生活始终被”缺失感“笼罩着。
所以她会为了一桶色拉油、几块钱水费跟邻居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吵架，也能因为老公弄丢了一块钱，逼着他去找人要回来。
妹妹过来暂住被邻居大妈要求多缴水电费，她伶牙俐齿地细数对方女儿动不动就回娘家的事迹，就算要交钱也绝不让自己吃亏。
这大概是专属于小市民的生存智慧——
就算被生活猝不及防地推倒在地，她坐在那儿也要狠狠瞪你一眼。
但海清现在也转型成高知女性了。
提起她，大家最先想到的形象是“鸡娃的中产妈妈”。
这样的妈妈虽然也免不了在家大吼大叫，但看起来总是更讲道理、更顾及脸面一些；
即使偶尔被孩子气到失态，也能用理智让自己迅速恢复体面。
https://p7.itc.cn/q_70/images03/20210404/25fbbdf655f0414bbd9afefcc27c1ac5.png小市民女性没有这种体面。素质值几个钱？能当饭吃吗？
吴佳妮为了让姐姐负担女儿出国读书的费用，甚至还动过把孩子过继给她的念头。
https://p9.itc.cn/q_70/images03/20210404/0c22d32897cc4e7293535282384b3a38.gif“女小市民”身上总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庸俗劲儿。
再丢脸、姿态再难看，都要把便宜和利益抓到手里。
这种俗我在看《我的前半生》时，倒是从马伊琍身上找到了一些。
尽管剧情设定中罗子君是个不愁吃穿的全职太太，可马伊琍顶着一头红毛在闺蜜的车里撒泼打滚的样子真是俗到家了——就连她出道时的文艺女角色夏琳都救不了的那种。
按照正常的情节发展，罗子君离婚后没有了经济来源，本该变成真正的操心柴米油盐的小市民才对。
结果她却剪短了头发，换上莫兰迪色大衣，变成了有气质有品位的女高知。
这部剧里倒是有个真正的“女小市民”，罗子君的妈妈薛甄珠。
她市侩又双标，看准贺涵这个“金龟婿”，就频频撺掇女儿抢闺蜜的男朋友；
https://p4.itc.cn/q_70/images03/20210404/ce2b9881f70d448390eb99952edff116.jpeg还总爱为女儿瞎出头，通常都是以一种令人尴尬，但是她自己觉得有效的方式。
可惜薛甄珠女士只是推动情节、增加笑料的工具人，没人关心她的故事，也没人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能被记住的也就只有拜金、势利、讨人嫌这些标签，从而衬托出年轻一辈的体面。
“小市民女性”在现在的国产剧中注定不会成为主角。
她们的性格和人生都很琐碎，既没有触底反弹的反差，也没有大杀四方的爽快。
也很少会有年轻观众在这类角色上投射什么自身的情感——
她们都太俗气、太市侩，太像身边那个无趣的中年妇女了。
这可不是女孩们期待的未来，甚至连想想都会觉得人生暗淡无光。
03
当国产剧只剩“女强人”
现在最流行的熟女形象，是事业家庭一手抓的“大女主”。
对外要体面，对内能控场，反正一定是独立自信的女强人。
她们有时候是雷厉风行的女高管，有时候是奉行独身主义的艺术家，有时候是外柔内刚的优雅太太。
https://p2.itc.cn/q_70/images03/20210404/722fed7f6cd94f4285eb4e473d556439.jpeg就连新版万人迷都摇身一变成了西装革履的婚庆设计师，全身都透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职场精英气质。
这样的女性角色本质都是人生赢家，事业和爱情都能握在手里。
就算偶尔栽了跟头，也能靠才华和资源东山再起，顺便把那个绊倒自己的坑填平。
但小市民女性不是人生赢家。
她们只是在摔倒后凑合着站起来，再小心翼翼地从坑旁边绕开。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海洋天堂》这部电影，朱媛媛在里面演了个叫柴嫂的寡妇，一心想跟李连杰共结连理。
这也是个标准的小市民形象，当时我感受最深的就是她身上的烟火气。
https://p3.itc.cn/q_70/images03/20210404/57bc23c5a0cc47ec939a434c3dd68491.jpeg李连杰演的父亲因为身患绝症，带着自闭症儿子跳海自杀未果。
本来电影正笼罩着悲凉的气氛，结果柴嫂一进门，就把爷俩拉回到了地面上。
先是自来熟地硬挤进门，然后嘴巴像机关枪一样讲述邻里的新鲜事。
对付自闭症孩子大福也颇有一套——手中的贝壳被强行拿走，她只是略带嗔怪地撇了下嘴，脸上一点尴尬都没有。https://p7.itc.cn/q_70/images03/20210404/8fa426d39aaf409e8f67c056588a03e0.gif你会觉得这样的人是不会垮的。就算是遇见从没碰到过的难题，她也能用自己的方式，磕磕绊绊地走过去。
可能过程中需要丢掉自尊、姿态这些“不太重要”的东西，但总是能走过去的。
我前几天跟朋友聊起朱媛媛，大家都感慨她在近几年的作品中经常有种“隐身”的感觉。
最出名的作品反倒还是《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那已经是1998年的电视剧了。
在影片的结尾，儿子问“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张大民回答：“没意思，也活着，别找死。有人拿枪指着你，没辙了，你再死，要是没人要枪毙你，你就好好的活着。”
可让我印象更深的反倒是云芳的话：“有时候觉得没意思，刚觉得没意思，又觉得特别有意思了。”
https://p6.itc.cn/q_70/images03/20210404/b48c39aeff054b8bb2efcedbf4e9395d.jpeg在没意思的生活里找出意思来，这可能是专属于小市民女性们的苦中作乐。
可惜这些小人物的故事，现在也没什么人拍了。
屏幕上充斥着开了金手指的女强人和虚张声势的年轻女孩，遇到任何事情都能挥挥手就解决，还能轻松站上道德高地。
已经没人记得现实中还有另一种人，或者说更多的是这种人——
她们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痛痛快快的胜利，只能默默地回答生活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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