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谭美‧达克沃丝在2021年六月台湾Covid-19疫情最紧绷时,偕同另外两位参议员旋风般代表美国政府送来75万剂莫德纳疫苗。这本达克沃丝参议员的自传《活着的每一天》,即是叙述一位泰裔又有华人血统,在贫穷在线挣扎生存的女性,如何透过自身努力,进而从军,在战场上负伤身残却坚持职守到最后的故事。
在心情最黑暗的时刻,我会想到自己被炸飞的右腿。它现在在哪里啊?还有残骸躺在伊拉克偏僻的棕榈树丛里吗?会不会有只狗发现了我的腿,叼起来跑到树下啃呀啃?我的身体竟然残留在敌方领土,我好恨啊!我试着转移心思,可是那些画面一再跳出脑海。我既痛苦也伤透了心,却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就像那一圈掩护我的篷车,我也在心里创造出一幅画面,帮自己度过难关。
每当我想腿想到难过得受不了,我就想象有个能上锁的盒子。我会在脑海描绘自己把情绪放进那个盒子,转动钥匙上锁,再把盒子束之高阁。这么一来,我至少能暂时免于忧伤丧志,有力气继续做复元该做的事。虽然如此,还是要多年过后,我才有能耐不再去想右腿的残骸有何下场。
我也不只为了腿感到悲哀。有天晚上,我跟布莱恩在他费雪之家的住房休息,我们打开电视,《超级名模生死斗》刚好开始。我看着那些女孩子身穿短裙高跟鞋,在伸展台上高视阔步,既美艳又性感,我突然像被一巴掌打醒:我再也不能那样穿衣服,也不会有那种外表了。虽然我对自己的身分认同主要是直升机驾驶和军人,但也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展现有女人味的一面。可是从今以后,我只能挑实穿的衣服,坐轮椅时能舒服搭配钛合金义肢的款式。
我哭了起来,对布莱恩说:”烂死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布莱恩搂住我。”对啊,真讨厌。”他先这么附和我,又微笑说:”可是从此以后,妳都能在安全、快乐的人生里讨厌这件事。”这个男人在我昏迷时日日陪在床边,在我清醒前不断对我耳语安抚,又在我开刀复元时悉心照料。当我挥汗如雨做物理治疗,他也跟我站在一起。对他来说,我们的遭遇除了幸运没有别的解释。我还活着。我还活着耶!我怎能抱怨呢?
当然了,在二十一世纪当个失去双腿的人,比史上任何时期都来得容易。我在华特里德刚清醒,医护人员就讲起我的义肢会有多棒。护理师告诉我:”看起来跟妳的腿一模一样,没人分得出来。”最初几周我为了劝妈宽心,曾对她说:”妈,别担心!我还是能穿短裙,看起来和以前完全没两样。”我不确定自己真心相信,但确实抱着这个希望。
装饰性假腿送达的那一天,我在华特里德已经住了好几个月,我看了不敢置信,那双腿竟然那么完美。肌肤的色调与我的肤色吻合,雀斑也一模一样,装具师甚至把第二根脚趾做得比大脚趾长,我真的脚也是这样。这双腿真的就像我的腿,不是什么诡异的巨型芭比娃娃腿。当我试穿的时候,我觉得,我觉得……我恨死这些东西了。每次我照镜子看到假腿,没了真腿的失落感就再度涌现。我看着自己,负面情绪排山倒海而来,不得不把假腿脱下。
不过医疗团队也给了我另一双腿,材质是钛合金和闪亮的不锈钢。这些义肢接的假脚与真脚相似,不过小腿只是细细的钛合金杆,就像金属棍子,大腿部分比较粗,你想怎么装饰都可以。于是我订做了星条旗图案的右腿——当年初次造访美国的十二岁的我,看了可能会倒退三步吧。至于左腿,我在上面贴了一枚陆军飞航队高阶飞官的徽章。很多军人有迷彩义肢,另一些人的义肢画了火焰、骷髅头,或是哈雷机车之类的商标。你想客制怎样的腿都行。说到底,那是你的腿嘛。
当我看着自己,从装饰性假腿看到的是损失,从钛合金义肢看到的却是力量。我穿戴钛合金义肢不是为了失而复得,也不是想要弥补什么。我只是想不计一切必要手段,坚强起来。我不是唯一做这选择的人:截肢军人大多选择机械义肢,理由跟我一样。现在我连自己的装饰性假腿在哪都搞不清楚了,或许塞在储藏室某个角落吧?我只知道,上回它们公开亮相是华特里德的装具团队跟我借用,让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的受害人看看装饰性假腿大概是什么样子。
客制义肢是我们适应截肢人生的其中一招。至于另一招是幽默,超猛的一招。我开始看到弟兄穿着有搞笑标语的T恤现身,例如:”快问我怎么在一夜之间减掉五公斤”“看什么看?你这两只脚的怪胎。”我也给自己弄了几件,像是:”大哥借问一下,有看到我的腿吗?”“我不用替身,特技全部自己来。”还有”想不想摸摸看?”不过我最喜欢的是这一件:”算我走运,他只喜欢看屁股。”可惜布莱恩很讨厌这一件,三番两次想丢了它,我又捡回来继续穿,谁叫我看到这件就笑死。
当个截肢人也代表你能称霸万圣节。我看过弟兄打扮成电影《圣诞故事》(A ChristmasStory)里的假腿台灯、惨遭鲨鱼攻击的受害者、桌上足球台的假人,还有火鹤。要恶作剧也轻而易举:带着血淋淋的假手假脚出现是万年老哏了,或是躺在车辆旁边,假装手脚被压在底下。几年前,我用划船机健身时动作太过激烈,弄断了一根义肢。于是我在社群网站贴出一张照片,里面的我一脸蠢笑,义肢断裂的下半截卡在划船机的束脚带上。我写的说明是:”刚才划船把腿弄断了,都是我划太猛太快害的。还好现在断假腿不会痛了!”塞翁失腿,焉知非福,是不是!
※本文摘自《活着的每一天:谭美.达克沃丝回忆录》/八旗文化出版/作者为现任美国联邦参议员(2017至今)。她曾在军中服务23年,并于2004年伊拉克战争中,在驾驶直升机时遭受敌军攻击而失去双腿。不可思议的是,在重伤之下,谭美仍奋不顾身,一心挂念战友的安危。她的英勇为她赢得紫心勋章。而她的战友冒死救回她一命的情谊,也让她决心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对得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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