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9年5月10日,美国第一条横贯大陆的铁路——太平洋铁路竣工,其全长1911英里,连接了东西两海岸,将美国的经济和民族精神结合在一起。这一成就标志着“镀金时代”的繁荣和美国的强大。
然而,这座象征着美国奇迹的历史性工程,大部分却并非是由美国人建造的。据统计,1865年前后,共有约1万-1.5万名华工来到美国,参与太平洋铁路建设,并承担了最艰巨地段的兴建。华工必须要面对简陋的技术条件、艰苦的生活环境,以及难以捉摸的地形天气,数以千计的华工也因自然灾害、作业事故而献出了生命。
正如“模范少数族裔”
这一刻板口号所反映的那样,亚裔在历史的和当代的美国社会中一直被视为可被剥削的、廉价的外国劳动力。许多所谓的“科学”报告将他们的辛勤工作和对残酷劳动折磨的忍受,解释为他们“天生的温顺本能”和“愿意为社会成功做出牺牲”的天性。但现实中,华人移民在历史上是否自愿配合了这些非人性的制度?还是说,这种关于“自然本能”的主张是一个系统性压迫政策的幌子?

一、“ 聪明”:亚裔的刻板印象
“恭喜在这次数学考试里得 A,干得好!果然是个能干的亚洲人!”三年前的一个冬日,我的老师对我留下了这样一条评论。同学们听到这句话,纷纷转过头来,用试探的关心目光看着我,而我保持着沉默,盯着试卷上鲜红的数字,仿佛凝视着几百年来对我和我的同胞评判的标尺。
在大多美国高等教育机构里,“亚洲人擅长理科”的刻板印象广为流传。一位常春藤就读学生曾对我说:“如果想在校园里找到亚裔学生,尤其是亚洲来的国际学生,就去图书馆或宿舍,他们只会在这几个地儿。”
学校系统外,美国影视作品中也普遍反映着这一刻板印象。其中亚裔角色的存在本身,往往仅限于帮助主人公达成社交圈上的突破,而少有展示少数族裔的成长故事。在电影与音乐剧《MeanGirls》中,亚裔角色只出现在数学校队中——此数学校队是一个由来自印度、亚洲和欧洲的学生组成的种族多元化的团体,也是高中里最“优绩”、最“聪明”学生的典型写照。这些学生有着共同的特征,他们大多都“不擅长社交”,有着“书呆子气”。
令人警醒的是,并不是所有对亚裔的刻板印象都与“高智商”、“理科好”挂钩。2022年2月13日,35岁的韩裔美国人克里斯蒂娜·尤娜·李在位于美国纽约曼哈顿唐人街的租住公寓遇害。尽管当局尚未确定李女士是否因其种族而成为目标,但她的遇害不仅引起了纽约市的亚裔社区的恐惧,也展现出了背后美国社会中的系统性歧视。一年多过去了,她的华裔房东布赖恩·陈依然记得,事发后人们在楼前摆放鲜花和蜡烛悼念遇害者,但这些纪念物却屡遭破坏,有时甚至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此类刻板印象,无论在表面上呈一种夸赞或否,背后都隐藏着其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逐步侵犯着亚裔的生存空间。
二、 “成功”:对现行社会秩序的绝对服从
一直以来,华裔美国人的公众形象,都是温顺的,是“通过努力工作和毅力实现经济和学术成功”的种族(Lee、Xiong、Pheng 和Vang,2017)。
在1840年代淘金热的推动下,超过25000中国人移民到了美国西海岸(Riggs 和Edgar,2018)。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没有挖掘黄金,而是在太平洋铁路的建设过程中坚持不懈地勤奋工作——一种“作为移民在陌生的环境中寻求成功的动力所必需的”特质,这使得很多铁路雇主,也都更青睐于雇佣“廉价好用”的亚裔工人。
铁路主管查尔斯·克罗克曾表示,“无论我们把他们放在哪里,我们都发现他们会很好地完成工作,并在经济上给我们提供很大利益”(Kraus,n.d.)。显然,对于这些商人来说,他们只需要付出许诺的经济回报,就可以获得亚裔这种服从性最高的高性价比劳动力。
两百年后,这种对华裔美国人的看法依然存在,只是转变成了更为温和的版本——在当代社会,公众对亚裔的看法被“4.0学生”、“虎爸”、“医生”等标签所充斥。
在美国电影《摘金奇缘》(Crazy RichAsians,直译为“疯狂的亚洲富豪”)中,几乎所有角色都拥有高等教育学历并且物质富裕:女主角瑞秋·朱(RachelChu)是一位经济学教授,她的男友尼克·杨(NickYoung)是新加坡皇室的唯一继承人。这些电影角色反映了人们普遍将亚洲人与“社会成功”绑定在一起的刻板印象。
有学者认为,亚裔达成其“命运的逆转”是因其“自力更生、尊重教育和政治温和的特质”(Wu2017)。在这种表述中, 表面上亚裔是凭借自己的勤奋取得了社会成就,实则此类刻板印象凸显了华裔对现行社会秩序的服从性——他们依靠某种顺从来获得规则内的经济利益。
然而,这种对亚裔看似表扬的叙述,成为了“种族至上体系”歧视非裔美国人的的“活靶子”(Herschel1963)——勤劳的、温顺的亚裔,被用来谴责那些反抗的非裔。在这种语境下,亚裔被物化,成为巩固种族至上价值观的工具,并进一步塑造了基于种族的国家秩序,挑动少数族裔间的矛盾冲突。
三、 “模范”:为“社会进步”服务的工具
“模范少数族裔”标签所讲述的故事,与亚裔所经历的现实剥削和社会暴力却大相径庭。早在1869年,就有一千名亚裔工人在修建铁路的过程中丧生,然而,不仅死者没有得到任何纪念,幸存者甚至不被允许参加铁路竣工仪式(Riggsand Edgar 2018)。
加利福尼亚州参议员米勒(John FranklinMiller,1831-1886),曾在一次国会辩论中臭名昭著地恳求保护“美国盎格鲁撒克逊文明”,使其“不受东方文明坏疽的污染或掺假”(Gyory1998,224-44)。和米勒一样,成长在1860年代的大多数美国人都将美国视为完全属于白人的土地,并认为基于血统、种族的歧视是合理的。亚裔美国人没有从铁路建设中获得赞誉感谢,也没有从建设金山获得经济繁荣,反而成为本土主义者怨恨的目标。
亚裔美国人也没有像公众错误想象的那样获得较高的社会经济地位。 2010年代,美国12.6%的亚裔生活在贫困线以下,高于美国12.4%的平均水平(“Critical Issues Facing AsianAmericans and Pacific Islanders.”n.d.)。显然,华人并没有像“模范少数民族”一词所声称的那样获得世俗意义的成功,而是在一直以来的历史脉络中为生计持续奋斗着。
在此背景下,当外在的种族伤害过于强烈,被迫触发防御机制的华裔们只能“向内”寻找解释。“模范少数族裔”这种看似积极的标签,一定程度成为了华裔群体面对历史上的种族主义和当前系统性仇外心理的消极抵抗。正如民族研究学者Okihiro 所解释的那样,“黄祸和模范少数民族的概念虽然存在明显的分离,但却在实质上形成了一个无缝的连续体”(Tchen、Wei和 Yeats 2014)。
事实上,如果仔细审视,“模范少数族裔”这个概念在合法化一种社会评价体系,它会通过教育程度、职业、家庭收入、婚姻稳定性和犯罪活动等指标来评估各种种族。这种标签,非但没有尊重华裔美国人的个性,反而物化了他们——一个族群的存在价值合理与否,全部经由其对社会稳定的贡献多寡来评定。从这个层面来看,所有少数族裔都不过是为“社会进步”服务的工具,那么不符合社会需要的人类就理应被抛弃。
在族群内部,“模范少数族裔”也成为一种培养范式,作为一种严格的群体规范被强制执行,规则以外的个体都会受到威胁和恐吓。在亚裔的成长经历中,父辈常常教导他们将“努力工作”、“学业卓越”和“制度顺从”等理想人格内化,渐渐地,华裔们习惯性地规范自己的行为,以符合这些社会期望,避免损害社区形象。“模范少数族裔”这个词对亚裔来说,在社会层面上是非人性的,而在心理层面上又是一层创伤。
从“黄祸”到“模范少数族裔”,美国华裔作为隐形少数群体而存在,他们的痛苦和悲伤不为人知。如今被设置的社会议程,影响了对过去的叙述,而这样的过去又反过来影响了后代。这些仇恨性标签揭示了现代美国充斥着偏见的冷漠辩护,他们试图通过标签化来施行“种族隔离”以维护白人的“天然”权利。又通过标签来制造少数族裔间的对立、激化非理性竞争,从而转移对社会结构性不公的批判。

四、 种族主义是历史,但不是未来
如今,在美华裔不乏用自身行动打破社会偏见。作为小说家的弗兰克·秦在1989年获得美国图书奖,2000年又获得终身成就奖;骆家辉于1997年至2005年担任华盛顿州第21任州长,成为了美国大陆的第一位亚裔州长;不管是取得世俗成就的政治家,还是在美国生活的普通老百姓,都在用自己的点滴行动改变他人对亚裔的刻板印象。
而华裔们聚集在一起,更展现出多样性的蓬勃生命力。在洛杉矶东面蒙特利公园市中,跨过棕榈成群的加菲尔德大街,便可找到丁胖子广场——全美最著名的华人商圈之一——在这里,只说中文便可获得一切衣食住行的帮助,小到吃饭、办电话卡,大到相亲角、职业介绍所,丁胖子广场成了来美华裔的美西“第一站“。纽约法拉盛、旧金山格兰特大道、费城唐人街等社群,也提供着类似的帮助。此类社群承载着许多赴美华裔的决心与信念,而这种“一站式“服务与文化联系也助力其繁荣发展。
与此同时,美国本土的立法机构、学院,以及民众,也意识到种族歧视的不合理与危害,不断促进着更平等多元的社会环境。1943年,美国国会废除了《排华法案》等针对中国移民的歧视性立法,重新欢迎中国移民进入美国。2023年的美国公民法案通过优先考虑家庭团聚使得移民制度更加人性化,在此法案下,近400 万名家庭担保申请获得批准的人正在等待移民签证的发放。
从民事暴力和法律歧视,亚裔在历史与现代的穿插角度上遭受了不公正待遇,然而,种族主义并不能代表在美亚裔的生存现状,也不能取缔世界公民逐渐增长的包容心与同理心。丑恶的历史固然存在,但耽于耻辱与愤怒情绪也无济于事。包容与平等并非天生,只有热情拥抱那些生长出的善意、勇敢反抗社会进程中的不公正,才能争取和守护我们应得的权利。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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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yory, Andrew. Closing the Gate: Race, politics, and theChinese Exclusion Act. Chapel Hill, NC: Univ. of NorthCarolina Press,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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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aus, George. “Chinese Laborers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theCentral Pacific.” Central Pacific Railroad Photographic HistoryMuseum. Accessed October 13, 2024.http://cprr.org/Museum/Chinese_Laborers.html.
Lee, Stacey, Choua Xiong, Linda Marie Pheng, and Mai Neng Vang.2017. “The Model Minority Maze: Hmong Americans Working within andaround Racial Discourses.” Journal of Southeast Asian AmericanEducation and Advancement 12(2).https://doi.org/10.7771/2153-8999.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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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chen, John, Kuo Wei, and Dylan Yeats. Yellow peril!: AnArchive of Anti-Asian Fear. London: Verso, 201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Crazy Rich Asians (Film).” Wikipedia,September 27, 2024.https://en.wikipedia.org/wiki/Crazy_Rich_Asians_(film).
Wu, Ellen D. The Color of Success: Asian Americans and theOrigins of the Model Minority. Princeton, NJ: PrincetonUniversity Press,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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