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斩杀线”降温记 借题发挥 全球中产大退潮

“美国中产斩杀线”，在全网轰轰烈烈地热炒了将近一个月之后，终于开始悄悄地降温。因为在许多科普博主殚精竭虑的解说之下，热衷于推送骇人听闻信息的平台们，也终于看见了不对劲。

不对劲的核心原因，是除了一些头脑简单，缺乏基本海外生活信息的人之外，多数热衷于讨论这一话题的人，不过是借题发挥，说别人的苦痛，浇自己的块垒。

对于普通中产而言，尽管对长期经济繁荣不曾抱有怀疑，但是总感觉时代的火山灰笼罩在头上，随时会落下来埋葬自己数十年积累的微薄资产。

这就是人人敏感于“斩杀线”的核心关键：说美国斩杀线，是因为回头看看自己的资产包，终归觉得岌岌可危。

不过中产的下坠，风险不在中国，而在世界。



还是得先科普一下。“美国中产斩杀线”的来源，是在纽约的一位资产分析师，迈克尔·格林，他在统计了一番新泽西州的中产阶级的费用清单之后，得出的结论是：美国的中产阶级如果想过上体面的生活，年收入必须在14万以上。

别有用心的人就以此作为标准，说一场车祸，或者一次超过预期的家庭医疗事故，就有可能让这个家庭落入无家可归的境地。然后还有人就用现在美国城市街头随处可见的流浪汉，来构筑斩杀线的现实。

说下我的感觉。轻易坠入斩杀线热点的人，要么就是廉价的同情者，要么就是无知的幸灾乐祸者。

简单看下几组数据：

美联储的数据是：美国家庭的平均收入中位数是8.06万美元，家庭平均资产价值106万美元，扣除全美巨富家庭，平均家庭资产中位数19万美元。

格林的统计说，美国中产家庭的重大支出房屋（包括租金）、教育、医疗和交通，已经占比超过了一半。他的意思是说，如果所有的一切完全依靠家庭收入来支撑的话，年收入必须在14万以上才够。

那的确是的。房屋按揭、子女学费、汽车按揭以及医疗保险，如果所有的支出全部依靠收入来支撑的话，14万美元还不一定够呢。

但是荒唐的地方还不仅止于此。如果说一半的收入用于这些，本身不仅远远不够。那么另外一半的收入用在了哪里？

旅游、文化、娱乐（各种影视购物会员一个月就几百块美元）。这不是作死吗？

子女的学费除了那些腰缠万贯不差钱的大款之外，多数中产阶级子女依靠的是从联邦到州到市里的各类多如牛毛的奖学金、助学金和学生贷款。只要愿意，没有一个学生会因为缺乏学费而辍学。

医疗保险确实是一块大头。但是只要交了保险，除了自己需要支付一定的诊疗费和药费之外，全家都在保险的覆盖范围之内。大病基本上都在联邦和州的医疗救助范围之内。不买保险，那就的确是作死：但是医院考察了你的情况之后，减免的概率基本上不说百分百，也是90%以上的概率。

当然，所有中产阶级最怕的就是失业。但是失业也没什么可怕的。从失业之日起，州政府提供长达26个月的失业救济，虽然没有就业那么丰厚，但是保证基本支出的覆盖还是没问题的。美国平均的失业时长是11个月。

美国当前的失业率是多少？4.6%。

危言耸听的人拿着美国街头流浪汉的照片到处招摇撞骗：全美一共77万流浪汉，占人口比例0.2%。其中只有极少数中产阶级破产，而更大比例的是吸毒者、精神病患者、赤贫者（不是坠落的，而是起点贫困），以及追求生活方式的人。因为他们都集中在游客聚集的大城市中，所以照片容易拍摄。多数的中产阶级并不住在城市中，而是在郊区的房子里。

不是中产阶级没有被斩杀的可能性，而是只要没有出现重大的意外，以及个人不努力，斩杀的风险和概率，都极低。

所谓无知的幸灾乐祸是指，因为你根本看不到在美国叠床架屋的公共保障体系，以及美国极度发达的慈善机构、民间组织与公民系统，一层层地托着公众，使之不会轻易下坠。



但是为什么当你问美国中产阶级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同意：美国真的很斩杀。然后一脸花痴地崇拜起欧洲的福利体系。

因为美国和欧洲，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类型的资本主义。

美国崇尚的是竞争性的市场主义，相信社会的发展，是个体的自我决策和能力。因此，它的基本社会政策，就是关于公民的个体决策，全部都交给个人，包括医疗、教育、保险等等。

它不实行社会包办的福利，而只提供基本的托底：也就是当你陷入真正的生存危机的时候，社会提供活命的救助。全民医保，从来都不在美国的福利制度考虑范围之内。

但欧洲的福利主义完全不一样。尽管欧洲的各个国家政策各有不同，但是在两次世界大战以及马克思主义的深刻影响之下，欧洲人深感放任自由的市场竞争，会导致社会贫富差距的极端性发展，从而导致野心家和造反派的出现，颠覆整体社会的健康。因此，它们不同程度地采用了“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制度。

全民医保、全民职业化教育以及全民福利性教育、全民育儿制度……等等。这就导致了整个欧洲的税负系统极高，因此贫富差距较小，尤其是富可敌国的超级富翁更加稀少。

它的好处在于保障了整个社会都处在中产阶级占主流地位的状况之中，社会稳定，中产无忧。坏处就在于社会变迁速度极其缓慢，创新力降低，多数企业处在全球范围的中流层次，热衷于微创新，稳定销售与长期策略，基本上对颠覆性的创新缺乏兴趣。

从英国移民到美国的托尼·朱特，对美国和对欧洲都持有强烈的批判。他认为，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吸取欧洲的教训，在美国也搭建了一个强有力的福利制度网。它有效地保障了中产阶级的福利体系，从而既不扼杀创新，又能让中产阶级拥有充足的安全感。

迈克尔·格林的计算是不无道理的。美国中产阶级的福利体系，是建立在1963年的计算公式之中，所以现在，房产、教育和医疗的保障，已经极大的增加，使所有的中产阶级均感到巨大的窒息感。

但欧洲同样也走入了极端。全民福利制度看似制造了一个和谐社会，但是这种奖懒罚勤的制度体系，扼杀了整个社会的活力与创造力，从而为社会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雷。尤其当来自中东和非洲的大批量移民进入欧洲享受整个福利体系之后，整个社会的财政都处在了巨大的压力之中。

中产阶级再也没有那么悠游休闲，因为高额的福利来自高额的税收，于是中产阶级面临的危机日益呈现。

那么你喜欢哪种福利制度？崇尚竞争的，还是缺乏动力的？

顺便说一下，日本社会的结构，叫做一亿总中流。意思是一亿三千万人口中，超过一亿是中产。它的代价，就是人一辈子被绑在一个公司和职位之中，动弹不得。



但是我要告诉你，现在，中产总斩杀已经来临了。全球的中产都已经处在躁动不安的时间里了。

无论美国还是欧洲，无论中国还是日本，中产都在剧烈的萎缩之中。

全球所有国家，都从橄榄球社会，向M型社会移动。橄榄型社会，就是中间大，两边小；M型社会，是两端大，中间小。

美国在过去五十年里，低收入人群从27%上升到了30%，但高收入人群从11%上升到了19%。其中减少的，就是中产阶级。

欧洲也是同样的趋势，尽管稍微缓和一些。德国从74%下降到67%。

为什么环球同此凉热？

因为经济结构与贸易格局的巨大变迁。美国与欧洲从全球化时代开始，将大量的制造业迁移到中国、印度以及其它新兴地区，同时开始设置税务外移的一系列安排。

制造业岗位从这些国家中大规模退出。但同时，互联网、AI等新兴技术产业却大规模兴起。新产业所需要的职业岗位更少，然而利润率却更高。因此，制造业所丢失的职位并没有被新产业所填补，于是中产阶级一部分人返贫，一部分人上升。

美国的市场竞争主义尝到了苦果，而缺乏对中产阶级的福利体系，使他们只有上下两途，没有中间道路；而欧洲的福利制度体系也同样遭遇巨大挑战，因为逃避本国高额税收的方式就是产业外逃。

为什么看上去风光的新兴产业国家的中产阶级也同样岌岌可危？在全球化的初期，制造业的繁荣兴盛必然带来中产阶级的蓬勃兴盛，但是全球化是必然带来产业转移、资本外逃和持续性向低洼地区迁移的趋势。而同样地，传统制造的衰落、机器与AI替代的普遍性与新兴产业的发展，都必然带来中产阶级的坠落。

托尼·朱特的不满不是针对某一个地区的，而是对于社会保障制度的真知灼见。人类社会的发展必然，天然地是朝向两端行进的。也就是说，竞争的存在，一边不断把人向下拉扯，一边不断地向上集中，这就是全球贫富差距不断加大的现实。

但是作为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结构性摧毁，全球都看见了无约束竞争的恐怖景象，因此在二战之后普遍施行了大规模的社会保障制度。然而，全球生产要素的流动，摧毁了这个旧有体系。

因此，别再谈论什么斩杀线了。核心的问题根本不在于有没有存在什么斩杀线。每个社会都会去竭力挽救偶尔失序的中产阶级。

只有两种选择：从个体来说，逃避下坠的可能性，就是找到接入新时代的方法，也就是与新兴产业融为一体。但，这只能是个案，因为大多数人无力向上。

另外一种可能性，只有逼迫整个社会重新设立社会保障制度，强行进行二次分配，从而保障中产阶级不被新产业所吞噬。这是全球中产的关键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