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式反腐打穿“底座”,必然撕裂权力共同体 - 新闻详情

习近平式反腐打穿“底座”,必然撕裂权力共同体

来源:德国之声 | 邓聿文

分类: 其他

发布时间:2026-01-26 13:45:22



邓聿文:习近平反腐为何必然撕裂权力共同体



图为2023年3月的人大会议上,张又侠和何卫东当选中央军委副主席,李尚福、刘振立、苗华和张升民当选中央军委委员。如今,上述六人中只有张升民一人尚未落马

(德国之声中文网)张又侠、刘振立——一位军委副主席,一位军委联合参谋部参谋长,被当局官宣被抓,仍让舆论有骤然一击之感。海外前几天虽盛传二人被控制,但参照何卫东的先例,外界并没有预期会这么快走到“公开点名”这一步。

  首先是“政治问题”,“反腐”只是外衣

中共政治语言的要害,不在于说了什么,而在于什么时候说、对谁说。解放军喉舌指控张、刘二人存在“五个严重”,尤其是“严重践踏破坏军委主席负责制”,几乎和通常意义的贪腐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而是一种政治指控,与对前军委副主席何卫东的指控如出一辙。倘若这种指控属实,那说明抓捕此二人(还有何卫东等)首先是“政治问题”的处置;而把它归入“反腐”,更像是为处置行动披上一件可被公开叙述的合法性外衣。换言之,在严格的政治—司法叙事中,只有以“腐败”名义,才更容易让“为什么要动他”说得过去。

在中国的政治语境中,反腐确实成了一件无往而不胜的“利器”。然而,当把任何对官员的惩处都放在“反腐“这个框里,就必然同腐败成性的权力共同体本身产生尖锐冲突。这并非说那些被查处的官员没有腐败,而是指反腐被作为政治合法化的工具后,它在逻辑上必然要走到撕裂权力共同体这一步。

因为中共官场的腐败是权力运行的副产品:许可、审批、土地、金融、项目、监管,几乎无处不可变现。当权力高度集中且不受外部监督,资源高度行政化后,权力本身就天然具有变现冲动。习近平若以近乎“圣人式”的道德标准要求官员人人干净,政治上或许无懈可击,现实却几乎无法实现。无法实现,就只能不断抓人来兑现这种“道德洁癖“,反腐于是不再只是治理腐败,而会转化为对权力共同体的持续重塑。时间一久,它必然撕裂习近平赖以统治的结构基础。

  习近平打破“政治局委员一般不动,红二代高官一般不动”的底座

我曾提出习式反腐有三个“底座”式判断——政治局委员一般不动,红二代高官一般不动,退休政治局常委一般不动。它们不是制度承诺,却像官场默认的“物理定律”,维持了五六年的稳定预期,这本来是维持权力共同体向心力和体制某种弹性的“篱笆墙“,但从去年开始,前两个底座被打穿,几乎等于告诉整个体系:原先那套“层级越高越安全、关系越近越保险”的经验法则不再可靠,安全边界被重新划定在“风险评估”而不是“资历护身符”上。过去那种“站队正确就大体安全”的心理锚点,被拔掉了。

对习近平而言,抓捕军队的最高领导和核心角色,尤其考虑张还是他的“儿时玩伴”,两家关系很早建立,这当然像极了一次“权威展示”:否定了反腐的“例外”,等于向全党全军宣告——我连最靠近的人都能动,谁还敢挑战?但这种展示越强,对其政治权威的伤害也越深——它会在两个方面极大冲击习的权威:

一个方面是,反腐搞了这么多年,最核心圈层的重臣仍然成串倒下,这会把“反腐成功”的叙事反向扭转为“腐败顽固”的证明。你可以说这是刮骨疗毒,但体制内外都会生出更刺耳的理解:如果连你身边最重要的人都腐败成片,那要么腐败已成为权力共同体的常态,要么你的控制并没有宣传中那么有效。反腐越往上走,这种反噬越不可避免。

另一方面更致命,这些人恰恰是你挑选的,是你长期信任并委以重任的。反腐的锋利在此刻会转化为对习识人用人能力的拷问,既然你以“正确路线”和“自我革命”自居,为什么最关键的位置总是选中腐败的人?既然反腐是治理核心,为什么你的用人链条反而成了腐败链条的展示柜?从而戳破官方对其“一贯正确”的塑造,并在官场心理层面投下一道阴影:不再相信“忠诚就安全”,而更相信“什么时候需要切割、谁会被切割”。当官员开始这样思考,组织的黏合剂就从信任变成恐惧,从合作变成防范。

恐惧一旦成为共同心理,权力结构就会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形:表面更整齐,内部更松散;表面更统一,实际更原子化。官场之所以能运转,靠的从来不是人人廉洁,而是利益与资源的交换,以及对边界的共同理解。前者让体系有黏性,后者让体系有预期。反腐若只是“打击腐败”,主要破坏的是利益交换;但当反腐动到政治局委员、动到红二代、动到“儿时伙伴”,它破坏的就不只是利益,而是边界本身。边界一破,官僚行为就会集体转入避险:能不拍板就不拍板,能不担责就不担责,能不出头就不出头。习能够看到的,是更整齐的掌声、更一致的口径、更高亢的忠诚;而他看不到的,是决策链条的迟疑、执行环节的拖延、真实信息的消失,以及干部体系的集体“装死”。

中国有句俗语,“水至清则无鱼”,这是对千年官场规则的至理名言,用来解释当今官场也非常恰当。这里说的不是为腐败开脱,而是揭示了一种结构性的悖论——在一个权力变现已成习惯的共同体里,把“人人干净”当成硬目标,只能导向两条路:要么永远达不到,反腐沦为永恒运动;要么为了达标,只能不断抓人,以抓人维持达标的姿态。前者意味着反腐成为常态化政治动员,后者意味着反腐变成持续不断的权力清洗。无论哪一种,都会让干部群体形成更冷酷的认识:问题不再只是你是否做错事,而是你是否会在某个时刻被需要做成“错的人”。当“错”越来越由政治需要决定,官场就会进入极端自保:真正能活得久的,往往不是最干净的,而是最会躲的;不是最能干的,而是最会装的;不是最讲原则的,而是最擅长稀释责任的。治理能力就在这种“集体避险”中被掏空:经济下行时不敢改革,社会问题时不敢担责,外部压力时不敢拍板,军队建设时不敢创新。机器看似更稳,实则更迟钝、更脆弱。这正是他发起大规模反腐的反面。

  可能引发政治地震

习的致命问题还在于,他的反腐不是盲动,而是一种过度自信,他以为只要持续不断地推进反腐,就可以把一支被腐败污染的官僚队伍改造成道德模范标兵,让所有官员规规矩矩行权做事。毛泽东当年发动文革,目的之一是要改造人性,习的反腐某种意义上也是要改造人性,但是他高估了其权威,低估了人性。这是他的认识盲区。在此意义上,他有点像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把石头一次次推上山,石头又一次次滚下来,周而复始,永远做着徒劳的事——而他每一次用力,都会让“反腐“这块石头在官场的恐惧与僵化中变得更重。

习抓捕张、刘的后果很可能会在二十一大的人事布局上集中显形。大会不是简单换届,而是重画权力结构的承重图。两个底座被打穿后,用人的第一标准势必前移到“安全”,也即风险是否可管理,它包括官员的背景是否复杂,圈层是否独立,资源是否过厚,家族是否可控,以及是否具备形成小共同体的能力。在这种“安全”逻辑面前,能力强、资源多、网络广的官员不再天然加分,反而更容易被视作风险;背景单薄、可替代性强、姿态稳定的官员更容易被认为安全。短期这会带来体制更高的服从度,但中长期会造成两个后果:其一,政策更保守、执行更机械;其二,权力更集中,但对真实情况的感知更差;权威更尖锐,却也更孤立。

我倾向于认为,第三个底座——退休政治局常委一般不动——大概率仍会被保留。那是最后的“象征性稳定线”,一旦突破,代价将从“纪律—反腐”直接跳到“路线—合法性”,成本过高。也正因为这一底座大概率不破,才更凸显前两个底座破裂后的现实:真正的安全边界已被重新划在是否影响当下权力结构上——能影响,就危险;不能影响,就安全。反腐在这里呈现出它最真实的政治属性:它不只是对过去的清算,也是对当下风险的清除。

而在极端高压环境下,甚至不排除出现更激烈的生存选择,比如个别高官在外访时预感凶险而选择滞留不归。是否会发生,取决于许多技术性约束,但只要这种可能性进入高层心理预期,就足以引发更强互疑与更严控制;而一旦真发生,其冲击绝非“跑了一个人”,会触发安全链条追责与连锁震荡,造成真正的政治地震。

  真正的问题是“抓到这个层级之后,体系还能靠什么运转”

因此,抓捕张又侠这样的“儿时伙伴”,并不能简单写成习近平“六亲不认”的道德故事。它更像一种权力政治的自我吞噬:为了证明权威无可挑战,必须否定过去维持结构稳定的安全垫;安全垫被否定后,权威短期看似更强,但合法性叙事与用人信用被削弱,权力共同体也被迫从“利益—预期”结构退化为“恐惧—控制”结构。

反腐走到今天,真正的问题已不再是“还能抓到谁”,而是“抓到这个层级之后,体系还能靠什么运转”。如果答案只能是更高强度的控制、更密集的切割、更漫长的人人自危,那么二十一大不仅将决定习近平下一步的权力布局,也将决定这套高度紧绷的权力共同体还能维持多大的韧性。届时他会发现,他需要更多“绝对安全”的人来填补更高权力的位置,可又越来越难找到既安全、又能干、还敢负责的人。故而,他面对的可能不再是谁会挑战他,而是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机器还在,但谁敢替他把它继续往前开?

邓聿文为政治评论员,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兼中国战略分析杂志共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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