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称呼也许不是问题,但是,我们能否学会文明地说话却是个严重的问题。称呼后面,是我们的心态、我们的教养、我们的文明程度。
“也谈阿克毛事件中英国人的双重标准”一文在网上传播后,引起海外学者的争议。争论中,有批评者使用了一些较为刺激性的文字。一位“老外”S先生写信指出,我们应该“文明地说话”,讨论中不该使用“英国佬”、“美国佬”这样的称呼。甚至他还提出,中国人习惯的“老外”这一称呼也是与英文中的“黑鬼”(nigger)“中国佬”(chink) 一样的带有种族歧视性的字眼。这个说法又引起很大的争论。本文是对这个争论的回应。
飞凌先生:
没想我当初的一篇小文,引起讨论直到今天,且转移到了“老外”问题上。
的确,“英国佬”、“美国佬”在一般的场合是含有岐视甚至敌视的称呼,这一点大家似乎没有争论。问题是,使用这个称呼的人也不否认其对“英国佬”和“美国佬”的歧视甚至敌视。骂那些挽救阿克毛性命的“英国佬”“没有人性”,将“英国佬”这一称呼与鸦片战争联系起来,并声称“对事不对人”;将“美国佬”的称呼追溯到越南战争时期中国官方的宣传,并且理直气壮地与“软的和硬的帝国主义”联系起来,这就明白地揭示了在使用这个称呼时要表达的意思。S先生应该明白,虽然这称呼不友好,但有些国人会这样叫下去。也许叫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公开。除非有一天,他们认为美英不再是“软的和硬的帝国主义”,否则这个“佬”的帽子你们每个英国人美国人戴定了。
考虑到这样一种形势,S先生对“老外”称呼就不应该计较了。实际上,现在已经有许多中国人把19世纪中期以来中国与西方关系的变化视为西方列强们强加给我们的侮辱,他们要回到鸦片战争前的状态,他们想像的中华帝国独步天下的时代。那时中国的皇帝君临天下,八方来朝,如今他们自以为“崛起”了,要以中华民族----当然他们是其一员----的身份君临天下。像“老外”这样的称呼会被视为“娘娘腔”、“文艺腔”,恢复“番”和“夷”的称呼才符合中华帝国的身份。以前叫“生番”,现在可以叫“野番”;以前叫“红毛夷”,现在可以叫“白皮夷”。这样说也许有些夸张,中国也许不会走到这一天,但我们的教育的确在培养出许多这样的人。
就“老外”这个称呼而言,我同意许多朋友对S先生的善意解释。“老外”在多数中国人口里在多数场合没有不友好的意思,甚至有时还有亲呢的意思。我本人也经常这样称我的外国朋友。实际上,许多中国人在“老外”不在场时,称他们为“洋人”或“鬼子”、“大鼻子”,这时,大多也是一种调侃而非敌视。
从中国人的角度说,这些解释是有理有据的。否则,中国人都成了“种族主义者”了。看到一直怂恿中国政府和人民与西方为敌的学者都对S先生做出如此耐心的解释,这着实令人感动。看来他是要与抽象的作为整体的西方为敌,不是与S先生这样具体的西方人为敌。但是,S先生对所有这些善意解释不会不知道。他在中国生活多年,有一些相处很好的中国朋友也使用这个称呼,其中并没有不友好的意思。他完全知道。所以,那些解释其实对他都是多余的,也就是说,都是不得要领。
问题是,他,一个美国人,对这个称呼感到不舒服,感到有歧视的意思。这提醒了我。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一个“老外”不喜欢这个称呼,以前见到他们都是嘻嘻哈哈地接受了的,甚至自已也叫起来的。我同意一个朋友说的,一个称呼是否合适,应该以对方的感受为准,至少要考虑到对方的感受。S先生已经被叫“老外”二十多年,他心里不快,但以宽容的态度不予计较。通过他做的事,我们知道他是爱中国,爱中国人的。今天他向中国的朋友、同行们交流他内心的感受,也许是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感受,是由“英国佬”这一称呼引发的。我们应该尽量去理解他的感受。我不知道,有他这样感受的外国人有多少。如果很多,我们就应该停止再这样叫;如果很少,我们叫时要慎重。至少,从此后,在S先生面前不要这样叫。
其实我们在国内也遇到同样的问题。比如,汉族人习惯于叫朝鲜族人为“鲜族”。我是到北京后接触到一对朝鲜族夫妇才知道,他们,至少是他们中民族意识较强的知识分子,对这个称呼很反感。他们说,这个称呼源于日本统治时期对朝鲜族的岐视。但绝大多数汉族人这样称呼只是习惯,甚至只为了简单,没有歧视的意思。尽管如此,当我知道朝鲜族人的感受后,就刻意纠正自己,时时提醒自己不再这样称呼了。
汉族人也遇到过这样的问题。王力雄先生曾谈到,在新疆,维吾尔族人往往称汉人为“黑大衣”,汉族人认为这是侮辱性的称呼,是在骂人。但维吾尔族人辩护说,这没有侮辱的意思,他们从来就这样叫的,怎么现在就不行了?“汉族”这个词在维语翻译的话,就成了“汉族民族”。汉人就成了“汉族族人”,就很不通了。我至今也没弄明白,这个“黑大衣”在维吾尔族人那里说出来时,是否有侮辱的意思。如果汉族人反感,是否应该换一个称呼?
一个称呼最初可能是中性的,但在一种敌视或岐视的氛围里,慢慢地就被赋予歧视或敌视的含义。或一个时期里,人们长期用这个概念来表达歧视或敌视的感情,甚至这个词只是在歧视和敌视的氛围中长期使用,它就变味了。也就是说,它就沾染上了歧视和敌视的味道。当这个词所指的群体的社会地位、自我意识发生变化时,就不能再接受那个称呼了。英文中的“黑人”(Black)一词本身难道有歧视的意思吗?甚至尼格罗(negro)一词最初也仅仅是拉丁语的“黑色的”之意,与蒙古人种、高加索人种一样,如今“黑人”们不喜欢了,大家就改叫“American African”(非洲裔美国人)了;印弟安人也是如此,大家改叫“Native American”(美国原住民)了。我没经历美国这个称呼变化的过程,在美国的学者们可以告诉我,这是否根据被称呼者的感受而做的改变?前不久我主持的一个项目中,一个作者使用了“黑非洲”概念,一个非洲问题专家指出,这是个歧视性名称。我不是研究非洲问题的专家,我现在也不知道,从何时起“黑非洲”不能用了?但如果该名称确实被那里的非洲人所反感,我们就不应该再用了。
使用什么称呼,取决于我们是否愿意善意地对待对方。我们曾经将镇南关改成友谊关,安东改成丹东,汉城改成首尔,都是善意之举,开明之举,文明之举。只是今天的中国有许多人已经不能理解这样做法的意义了。我们以前曾称西方人为“番”或“夷”,将西方民族和国名前都加个“口”字旁,那有明显的贬低的意思,有点像城里人把农村人称“乡巴佬”。现在称“老外”已经没有了贬低的意思,但还有分别、区分的意蕴,将其视为另类的情愫。在我们看来,这已经够了,这是个平等的称呼,但有的“老外”感觉不爽。这里有不同的道德标准的差别,在我们看来,你本来就是异已者,非我族类,这只是客观的意指,而在他们看来,你不应该这样识别我,这样基于民族的区分就让他不高兴。此外也有不同的处境和感受产生的差异。外国人在中国,有一种身在他乡的陌生感,如果被一群本土的中国人议论为“老外”,可能会有一种被排斥、被异已化、被客体化、被视为“非我族类”的感觉。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理解S先生,我也不能同意这是“种族歧视”,但我觉得应该尊重他的感受。也许我们今天不理解他的感受,有一天会理解。
如果有人胸中有仇恨,或刻意制造仇恨,就不会在意对方的感受,甚至越是能刺激对方的称呼越好。在论战中侮辱对方,将争论升级为骂街,这在国内已司空见惯。互联网将传统的骂街文化发扬光大了,由大街上的对骂变成虚拟空间里匿名混骂,村妇们将衣钵传给了作为知识分子的“愤青”。去年在我校发生的一个普通的事件中,校园网上一些人毫无道理地骂一位无辜的朝鲜族教师为“高丽棒子”、“棒子”、“死棒子”等。骂人者中,有名牌大学的学生和校友,也有知名的教授。这些人尚且此等文明水平,你还指望普通国民怎样呢?在中国政府与外国政府发生矛盾冲突的场合,你去看新浪、搜狐这样的门户网站,总是骂声一片,杀声一片。使用“老外”称呼的,可能是最客气、最文明的。
所以,“老外”称呼也许不是问题,但是,我们能否学会文明地说话却是个严重的问题。称呼后面,是我们的心态、我们的教养、我们的文明程度。文革就是语言暴力开路,当语言暴力成为习惯,骤然升温,然后就会上演街头暴力,拳头和棒子的暴力。在国际关系场合,不文明的语言就会有不文明的行为相伴随,语言暴力会成为战争的先导。为了人类和平,人类需要学会文明地说话。学会文明地说话,是做文明人的初步。
所以,无论“老外”该不该叫,S先生提醒我们要文明地说话,这是“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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