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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篇谈AI的文章,让无数外卖员破防?



为什么这篇谈AI的文章,让无数外卖员破防?

葱油饼、牛肉面,与垃圾时间



我想从我的吃穿住行出发,说说我眼里的AI。

尼采说过,我们是蜜蜂,总是很忙,心里想的总是,带一点东西回家。

尼采说的当然是人,人的思维。

我在南方的一家卫生巾厂打过几年工,男工女工都存在私拿卫生巾的现象。老板知道后不是明令禁止,转而规定,女工来例假建议使用本厂产品;在男厕所贴了告示:不要往厕所里丢卫生巾,不然会堵。老板的思维明显是人的思维,把人放在一个能够安然自在的位置。

然而在我眼里,我们站长却是AI思维。在他眼里,每到饭点,一些外卖员就会出现问题,比如不遵守指定时间吃饭;吃饭时间过长;订单送达后不签收,挂在手机上,以增加吃饭时间。我辞职的时候,站长几次谈话挽留,每次我的辞职理由都会发生变化。起初我说家中有事,站长说别来这一套,你要走,我不留,你跟我说实话,帮助我改进工作。我脑袋一热,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心情油然而生,坦白工资不理想。这个理由算是捅了马蜂窝,站长开始分析我的工作方法有何问题,且道只需改善这些问题,工资自然提高。我辜负了我的领导,没去改善我的工作方法,反而去改善我的辞职理由。我没敢步子迈太大,先说主要还是因为家中有事,然后转移矛盾,说其实是我老婆对我的工资不满意,非要我辞职。最后一次谈话,站长甚是庄严,手持一张表格与我。表格统计了我的月工资、工作天数、工作时长。在工作时长那一项,剔除了我的吃饭时间。站长说,算下来,其实你的工资并不低。

在工作群,大家不止一次讨论过如何快速吃饭。有一个同事给出实战总结:吃葱油饼10分钟,吃盖浇饭15分钟,吃牛肉面20分钟,吃炒菜30分钟。站长看到后急忙艾特所有人说,工作餐不建议吃面和炒菜。

在站长眼里,吃饭不属于工作时间,吃饭是垃圾时间,吃饭是麻烦时间,吃饭是问题时间。AI不用吃饭,站长早在AI介入生活之前,不把人看作人,把人看作AI,希望员工无限接近于AI。与其说站长领先时代,不如说AI思维古已有之。

外卖工服与羞耻感



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对比,在工厂,工人下班后穿着厂服逛街,吃饭,谈恋爱。外卖员下班后则不会再碰工作服。有的外卖员上班时穿自己的衣服,车上携带的头盔与工作服,只在必要时换上。这里不讨论造成这种现象的具体原因,只讨论工作中衣服对人的表面影响。

不同衣服带给人不同感受。外卖工服带给人羞耻感,工厂工服带来普通感,西装带来正式感。那是不是给外卖员换身行头就能解决羞耻感呢?

有一回我参加一个较为正式的活动,在家换上西装,骑电动车去地铁口。一路上很不舒服,怕餐箱蹭脏西装,怕路人注意到送外卖的穿西装。西装为我带来羞耻感。

AI会穿着西装送外卖(扫大街、做保洁)吗,我不知道。我知道AI会穿着衣服送外卖。我关心AI穿什么衣服送外卖,因为我在AI身上投射了自己。休谟在《人类理解研究》里讲,“我们见了一个物体,并且知道它和面包的颜色、硬度相似,那我们就会期望它有相似的营养力。”“相似的可感的性质将来总会恒常地和相似的秘密能力联合在一起。”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人执着于造人形机器,人希望机器人和人相似。人给狗穿上衣服,不单是为了搞笑,也希望狗表现出和人相似的行为与情感。AI当然没有羞耻感,但不能不顾及AI带来的羞耻感。将来,外卖员的AI(假如还有外卖员的话)和顾客家的AI对接,它们互相审视对方的衣服,它们衡量彼此的权限,是否仍有产生投诉的可能?衣服的不同代表位置的不同,位置的不同导致权力的不同。

送外卖软件里已经有了AI。我发现某外卖平台给顾客发消息,平台会自动优化我的语句。比如,我发消息“外卖放门口了”,它会替换为固定的模板“尊敬的顾客,外卖已经放在指定的位置,请您及时签收,祝您生活愉快”。某些情况,它还会自动发消息,比如下雨天送餐慢,它会发安慰的话。比如顾客让我带包烟,它会替我答应。且不说我答应不答应,也不说我的某些情绪需要传达给顾客,只说,虽然AI加持下,外卖员的语文可追学霸,可是,送餐过程中的权力结构并未有何变化。

有一回去酒店送餐,我冲进电梯一看,好家伙,里面几乎站满同行,这时一个送餐机器人来了,我下意识地去按关门键,旁边的骑手说:“别按了,它的权限高,必须等它进来。”我们几个笑着靠边紧贴,给机器人腾出空间。送餐机器人占用的空间大于外卖员占用的空间,送餐机器人的路权高于外卖员的路权。我会朝卡电梯的人发火,不会朝送餐机器人发火,除非它明确对应着一个人。如果AI进入家庭,它就会对应一个人,即便送餐的是我的AI,我也只是换了一个位置存在,背后仍是人与人的关系。那么,我的AI,它一天工作多少个小时,八个小时?十二个小时?还是全天候?是我的AI工作安逸,我的位置才会安然自在?还是我的AI工作劳苦,我的位置才会“诗意地栖息”呢?

森林里感到寒冷的AI人



2025年的电影《弗兰肯斯坦》讲了一个造出AI人的故事。这个AI人颇为强大,会人的语言,不怕刀枪与火,能掀动吨级轮船。但有一个镜头,赤身的AI人行走森林之中,感到寒冷。我所工作过的工厂,没有人形机器,没有机器“感到寒冷”或“感到炎热”。非人形机器可以 24 小时地工作,工人对它没那么珍惜,更不会共情予之。但是换成人形机器,事情将会起变化。在很多科幻电影里这已经预演,比如有人类虐待机器人,另有人类帮助受虐的机器人,机器人会反抗人类,会反噬人类。比如人类爱上了机器人。不要以为只是故事。人对人形机器产生情感,人对人形机器产生寄托,不要以为只是故事,人投射到 AI 里面,人真的会投射到 AI 里面,这不是故事。好吧,就算是故事,也要意识到,《人类简史》里面说的,人就是靠讲故事才建立这个现代社会的。你说假的也好,编的也好,是建造的也好,是期望的也好,它就是故事。我们需要故事,我们需要与故事共存,我们需要认真对待 AI。背后的意思是,我们要认真对待人。当我们讨论AI的休息制度,这一点也不夸张。表面上我关心AI,实际我关心的是人。

并不是 AI 来了,人的精神世界就会立马无可救药地翻个样,只有当人不关怀投射了自身的AI,当人反对休谟的时候,当人都是AI思维的时候,我们才真的换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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