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于经济学人。
在德克萨斯达拉斯的一座工厂里，美国国旗悬挂在天花板上 。 国旗下方，约 1200 名工人和先进机器人每天生产 2 万块太阳能电池板，接近美国总产量的十分之一 。 这个工厂的产能达到 5 吉瓦，也就是说，每年生产的太阳能组件足以为 100 万户美国家庭供电 。
t1 Energy 高级高管拉塞尔 · 戈尔德热情地说：“ 永远不要低估美国的工程和创新能力 。”
但这座工厂并非一直如此充满美国色彩 。 中国巨头天合光能在 2024 年建成这座工厂，但工厂投产仅数日后，天合光能就不得不出售 。
在美国各地，中国企业正以甩卖价格出售清洁能源资产 。 自 2025 年以来，中国在美国可再生能源领域近 90 亿美元投资被取消 、 暂停或出售给本地投资者，而 2022 年和 2023 年还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 一位买家说，一些资产的成交折价高达 40%。
这轮抛售源于美国去年税法中一项少受关注的变化，目的在于清除中国在清洁能源行业的影响 。 美国投资者正在趁机从行业领先企业手中低价收购资产 。
不过，这些复杂而不透明的交易是否会降低美国对中国的依赖，则是另一回事 。
即便中美关系不断恶化，美国清洁能源行业此前仍在变得越来越中国化 。2022 年至 2024 年，中国企业宣布向绿色能源项目投入 155 亿美元，是此前四年的九倍 。 海外市场为中国生产商提供了喘息空间，得以避开国内残酷且无利可图的竞争；美国尤其有吸引力，因为拜登政府为电池和太阳能资产推出了丰厚补贴 。
这些补贴推动美国太阳能组件年产能在去年增加一半，达到 65 吉瓦 。 与中国相关的生产商占其中约 25 吉瓦 。
现在，这一切都面临风险 。 法律变化始于特朗普的 《 大而美法案 》。 自这项法案 7 月通过以来，与中国有关联的企业已被禁止获得政府补贴 。 受影响的项目之一名为第 45X 条，每生产一瓦太阳能组件，企业税单可减少 7 美分；每生产一千瓦时电池电芯，企业税单可减少 35 美元 。
对天合光能在达拉斯建设的这类 5 吉瓦太阳能制造工厂来说，这笔补助每年可能达到 3.5 亿美元 。 研究机构荣鼎集团表示，自 2022 年以来，中国清洁能源投资中超过一半已经被取消 、 暂停或推迟 。
已经建成太阳能和电池资产的中国运营商，被认定为 “ 受关注外国实体 ”（FEOC），与来自伊朗 、 朝鲜和俄罗斯的相关实体并列 。
咨询公司欧亚集团的赫伯特 · 克劳瑟说，监管机构对 FEOC 规则采取了严格解释 。 中国实体在一家工厂中的持股比例不得超过 25%，设施不得依赖获得授权的中国技术，而且来自中国供应商的投入价值占比必须低于 50%；到 2030 年，这一比例还将降至 15%。
这些限制对中国投资者是沉重打击 。
中国工业企业博威在 4 月提交给上海证券交易所的文件中说，政府资金被撤回后，在北卡罗来纳州的太阳能组件工厂已经变得无利可图 。 即使有能力在没有税收抵免的情况下运营，与获得补贴的美国本土供应商竞争也是一场败局，西方企业在中国已经付出类似的代价 。
即便生产商进行了大规模重组，外界仍不确定是否能够满足美国当局要求，这导致一些太阳能安装商 、 银行和保险公司暂停与制造商开展业务，担心税收抵免最终无法兑现 。
事实上，据称美国当局在推出新规前，就已经预期并希望中国生产商彻底退出美国市场 。
由于法律变化，数十亿美元资产 、 技术和专业知识正在转移给美国投资者 。 美国企业康宁，去年以未披露金额收购了亚利桑那州一座 2 吉瓦太阳能组件工厂 。 博威今年 5 月以 2.54 亿美元出售了在北卡罗来纳州新建的 3 吉瓦工厂，比建设成本低近 15%。
撤离企业留下的生产线充满中国技术，原本用于用中国制造的投入品组装中国设计的太阳能电池板 。 其他企业则希望保住在美国市场的立足点，并想办法继续获得税收抵免 。
科律律师事务所能源交易业务负责人莫娜 · 达贾尼说，这些企业正在与本地合作伙伴组建合资企业 。
正如中国在 20 世纪 90 年代和 21 世纪初所学到的那样，合资企业可以通过分享技术和专业知识提高本地产业的竞争力 。 然而，这一次，溢出收益会更少，因为许多合资项目看起来流于表面 。
至少有一项交易更多存在于纸面，而不是工厂现场：加拿大阿特斯太阳能实际上是通过与自己成立合资企业，将美国资产从中国子公司转回加拿大母公司 。
达贾尼说：“ 目标是合规，而不是整合 。”
部分原因在于，中国企业在海外的活动正受到国内当局越来越密切的关注 。 美国已经迫使多项知名中国资产出售，包括视频应用 TikTok，以及巴拿马运河港口 。
中国国务院为保护海外投资而通过的新规将于 7 月 1 日生效，其中包括收紧技术出口管控 。 这些措施还表示，将对外国政府采取的 “ 歧视性措施 ” 进行反制 。
美国清洁技术企业担心，与中国伙伴合并会招致特朗普政府的怒火 。 中国企业则希望避免把自己的技术交给竞争对手 。 因此，资产主要由金融投资者购买，而不是清洁技术制造商 。
例如，晶科能源将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 2 吉瓦太阳能设施 75% 的股权出售给美国投资者 FH Capital。 克劳瑟说：“ 这是一场权宜婚姻，美国合伙人获得大部分财务收益，但中国伙伴事实上在提供运营能力 。”
在任何行业，摆脱中国供应链都很困难 。 在清洁技术领域，无法绕开中国 。 中国生产全球 95% 的多晶硅，而多晶硅是太阳能电池板的主要投入品 。
投资者拒绝透露现在将从哪里采购投入品：获取稀缺非中国材料的能力是一种商业优势 。 其他企业则想出变通办法，掩盖与中国的联系 。 例如，天合光能将知识产权出售给一家新加坡公司，以便 t1 Energy 获得授权使用 。
特朗普的立法原本试图破坏绿色能源繁荣 。 结果，或许最终会塑造新一代美国绿色技术投资 。 戈尔德所在的公司正在奥斯汀建设一座太阳能电池工厂，生产的电池将用于达拉斯路边工厂制造的组件 。FH Capital 计划把杰克逊维尔工厂产能翻倍，并开始生产电池 。
这个行业还在把自己重新包装为 “ 非觉醒 ”，试图转移特朗普政府对清洁能源的敌意 。
事实上，这个行业正越来越多地借美国与中国竞争之名，试图从政府那里获得支持 。 戈尔德沉思道，沙特阿拉伯曾经是最大的石油生产国，俄罗斯也曾供应全球大部分天然气 。 如今，美国是能源超级大国 。 不过，他说：“ 中国是最大的太阳能电池板生产国 。”
他声称，在收获中国投资成果之后，美国清洁能源行业现在需要对中国多晶硅进口征收更高关税，“ 这样，我们才能具备全球竞争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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