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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震前,我在委内瑞拉看到的魔幻人间

1月3日,总统马杜罗在拉卡洛塔山的蒂乌纳堡被强行掳走,惊心动魄的政治剧变曾让委内瑞拉席卷全球舆论焦点。2026年6月24日,一场 7.5 级强烈地震将它再度推至全球大众的视野。

彼时,距离我结束这片土地的十三天旅行,不过刚刚过去两月。两个月前的委内瑞拉,已经是一个在国际新闻里被反复打上“崩溃”标签的国家。两个月后的这场地震,无疑让“崩溃”二字多了一层物理性的注脚

大地震前,我在委内瑞拉看到的魔幻人间

西蒙玻利瓦尔广场上,马杜罗总统被掳走的LED计时屏(作者拍摄)

得知消息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加拉加斯老城区“银丰酒家”的中餐馆老板吴姐。

微信语音里,吴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没事,没事,房子没塌,就是停水了。”

“人没事”,她说得很平淡。这是她在委内瑞拉扎根二十多年来最熟悉的口头禅。但“没事”二字背后,却是一个国家二十年来反复吞下的苦楚。

看不见的迁徙

红砖简易房层层叠叠地铺开,一直延伸到山脊另一侧。这是两个多月前我从加拉加斯北部山坡上经过时看到的画面。

加拉加斯三面环山,山坡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红砖简易房——这个国家一半以上的人口,都生活在类似的条件之下。这里的人们每天都面临着巨大的生存挑战,绝大多数人都在挣扎求生。



首都加拉加斯佩塔雷贫民窟(作者拍摄)

佩塔雷,是拉美最大的贫民窟之一。这里本是一座始建于 1621 年的古老城镇。上世纪 30 年代,繁荣的石油经济吸引了大量农村人口涌入首都加拉加斯,大规模的非法搭建便在随后的几十年间,将这里演变成了如今的贫民窟。由于人口统计极其困难,佩塔雷贫民窟的总人数一直众说纷纭,大致估算在 60 万到 100 万之间。那些拥挤在狭窄巷弄间的简易砖房层层叠叠,更是构成了一座密集的“城中城”,被世人描述为“迷宫”与“巨型城市阴影”。

在各类旅游指南中,佩塔雷向来被列为高风险区域——暴力早已常态化,帮派火并、绑架、枪战等犯罪屡见不鲜,许多地方连警察都视作“禁区”。好在向导Angela是土生土长的委内瑞拉人,当我们提出想去佩塔雷看一看时,她并没有犹豫,只在她判断安全的地段允许我们下车拍照,其余时间都是开着车缓缓穿行。



首都加拉加斯佩塔雷贫民窟(作者拍摄)

在前往佩塔雷的路上,汽车驶过拉卡洛塔山时,Angela指着山后说,那里是委内瑞拉最大的军事要塞——蒂乌纳堡,也是马杜罗总统的藏身之处。1 月 3 日,要塞遭到轰炸,马杜罗被人从这里强行带走。如今,要塞的轰炸痕迹犹在,街道两旁高悬的总统画像,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宣告。

从杂乱无章的贫民窟,驶入佩塔雷殖民历史中心这片世界遗产地,时光仿佛倒转四百年。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彩色房屋、鹅卵石铺就的街道、粉色的耶稣圣名教堂,还有 1867 年建成的市政厅上悬挂着的马杜罗画像,共同见证了佩塔雷从殖民小镇到现代都市的沧桑变迁。

我问Angela,这儿算不算加拉加斯最美的地方?她笑着说:“算是最美之一,因为加拉加斯还有许多非常美丽的地方。”



无处不在的马杜罗和夫人画像(作者拍摄)

破败与美丽,危险与迷人,构成了委内瑞拉最显性的张力。而在这张力之下,是一场无声的庞大逃离。

委内瑞拉是全球近十年规模最大的移民输出国之一。联合国与多国移民部门的数据指向同一组残酷的数字:截至 2024 年底,离开委内瑞拉的累计人数已达约 790 万,而这个国家的总人口约为 2800 万。这意味着,每 4 个委内瑞拉人里,就有超过 1 人已经离开

他们大多流向哥伦比亚、巴西、秘鲁、智利等拉美邻国。剩下的小部分,则沿着“走山”路线一路北上,试图越过美墨边境抵达美国。联合国在一份报告中如此描述这场迁徙:“他们中的大多数无法负担一日三餐,无法获得安全的住所……只能沿着危险且不规范的路线不断迁徙,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



佩塔雷殖民历史中心(作者拍摄)

被折叠的经济

我第一次真正掂量出这个国家生存的重量,是在加拉加斯老城区一个叫银丰酒家的中餐馆里。

老板吴姐是广东恩平人,二十多年前到委内瑞拉开餐馆,一直做到今天。恩平在广东江门,丘陵山地为主,自古有“七山一水二分田”的说法,本地人形容“有女莫嫁恩平郎”,却是道尽了这片土地当年的贫瘠。

恩平人远赴南美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时拉美废止黑奴贸易,金矿与铁路急需劳力,第一批契约华工从秘鲁、巴拿马辗转运抵委内瑞拉。1980 年代之后,改革开放与委内瑞拉石油繁荣同期到来,连锁移民潮随之掀起;据不完全统计,三十年间新移民多达 15 万人。



梅里达最好的中餐馆(作者拍摄)

这 20 万恩平人,占委内瑞拉华人总数的九成。在加拉加斯的麻拉街、华恋社,恩平话比普通话还通行;“委国货运”、“委国空运”的中文招牌一路排开,甚至有当地人把恩平话误当成“中国话”。

吴姐店里的食客,多半衣着体面。她说,中餐在加拉加斯不算便宜,一份牛肉炒面定价 10 美金上下——按当地人的收入水平,能进中餐馆的“都不是普通民众”。



中餐馆点一份快餐需要支付的委内瑞拉货币玻利瓦尔(作者拍摄)

但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另一个细节。

午餐高峰时,一位微胖的中年男人端着一盘炒饭从我桌边走过。吴姐介绍,这是店里的服务员,白天在政府做律师,每月工资150美金。150美金——这个数字不足以维持一个家庭的基本开支,所以他同时在吴姐店里兼职跑堂、闲时送外卖,叠加在一起月入三四百美金,是政府工资的两三倍。

在委内瑞拉,公职人员靠兼职补贴家用早已是常态。

这种“双轨”折射的,是这个国家货币体系的彻底失效。玻利瓦尔自2008年起经历三次币制改革——删去了14个零,但通胀依旧。2025年5月,年化通胀率已升至229%;到12月,部分口径的通胀数据已突破556%。为求生存,约九成私营企业以美元发薪;商业往来越来越多地改用一种叫“币安美元”的东西——其实是USDT这种稳定币在小额交易中的本地化称呼;在加拉加斯的餐厅、超市、出租车上,电子美元正在取代纸币,成为事实上的结算单位。



日常物品都以美元标价(作者拍摄)

然而,那些仍以玻利瓦尔领工资的人——公务员、教师、退休人员——却在这个被数字美元撑起的经济里彻底失语。吴姐那家不大的餐馆,意外地成了这个国家经济肌理的一个微缩样本:律师白天办案、晚上跑堂,本质上是被自己的国家“二次就业”。当连“体面”二字都难以维持,谈论国家命运就成了一种奢侈。

无言的政治

梅里达位于安第斯山脉海拔1600米处,是座被殖民记忆浸透的古城。我们的向导司机Davila——梅里达本地人,靠一间小办公室、一名员工、一台车养活全家。他不懂英语,靠翻译软件和我交流。



高原古城梅里达(作者拍摄)

沿途的公路边,不时出现马杜罗与夫人的巨幅宣传画。风一吹,画布猎猎作响。

我问Davila,“你怎么看马杜罗被带走这件事?”

他没接话。几秒后,递过手机,屏幕上一行西班牙语,被翻译软件翻成中文:“我不喜欢谈论政治。”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对很多委内瑞拉人而言,政治不是话题,而是一道不能轻易触碰的伤口。万般心绪,皆止于沉默。

回到Davila的办公室,他给我看了三个孩子的合影。大女儿已经是职业足球裁判,小女儿在学体操。他说干旅游的人不多,包车价格低得近乎亏本,“但总要有人认真做”。

临别那天傍晚,车子缓缓驶回古城,暮色把安第斯山一点点吞没。

我问Davila:“梅里达是不是很安静?”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是啊。”



梅里达旅行社老板Devila(作者拍摄)

但不是所有人都选择沉默。同样在加拉加斯,Angela就恰恰相反——她今年35岁,是位单亲妈妈,十岁的女儿在加拉加斯读书。Angela原本在梅里达一所著名的大学护理专业就读,毕业后来到加拉加斯的一家医院当护士,但因收入太低辞职,如今转行做起了司机和向导。

Angela熟练使用翻译软件,也并不避讳谈论家国,对于委内瑞拉人们的生活她有说不完的情绪与感受。作为委内瑞拉的新青年,她坦率果敢,在她看来官场的贪腐乱象是这个国家持久无法走向稳定的根源。谈到委内瑞拉的政治现状时,Angela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淡:“走了一个强盗,来了一个魔鬼。”

这句话后来在我心里反复回响。它几乎是对“民主化”叙事最朴实却无比精准的反驳——换人未必带来改变,结构性的贪腐与衰败远比一个具体的统治者更顽固。



我和Angela在佩塔雷殖民历史中心(作者拍摄)

马杜罗被带走那天,街上有人放烟花。她说那不是“庆祝”,是“释放”——一种压抑太久的释放。马杜罗的离开并不会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但长期以来积蓄的苦楚与愤懑却早已被压缩到了极限,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给密闭的高压锅突然上了一个排气阀,所有的喜怒哀乐一股脑地从这唯一的出口释放出去,没人知道那是好是坏。

在委内瑞拉,个人命运的突破往往不来自内部,而来自外部。邓拉普-欧文的“华盛顿共识”在该国早已破产,2026年的一纸政治变局,也没能让石油从地下冒出来。普通人所图的,不过是从外部世界借一点光。

Angela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愿望:攒够钱,去一趟广州的广交会。她想看看那头的供应商、想找找新的门路。一个连签证都还没影的普通司机,却把“广交会”当成家庭命运的转折点。



我和Angela在中委友谊园(作者拍摄)

废墟之上,日常不朽

地震的救援工作还在进行中。余震的震级和发生频率都在持续下降,但寻获更多生还者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这并不是这个国家近年来第一次承受天灾。1999年的特大洪水曾造成上万人死亡;2010年前后查韦斯政府应对灾害的不力,至今仍被部分研究者视为其执政合法性的转折点之一。但与历次天灾不同,这一次的地震叠加在了极度脆弱的经济与社会肌理之上——一个在通胀、制裁、移民潮、能源封锁中长期失血的国家,面对一场7.5级地震,注定要付出比正常国家更高的代价。

地震之后,吴姐在微信群里接龙捐款。

她所在的恩平同乡会是加拉加斯最大的华人互助网络之一。地震后第二天,会里便开始组织救援物资、协调临时安置。和她在同一个群的,还有开超市的、做进出口的、开五金店的几百号恩平同乡。

这是她在委内瑞拉的第22年。



地震后的委内瑞拉(图源网络)

从上世纪80年代起,恩平人跟随着这个国家的石油周期到来,又在石油周期结束之后留下。1980年代,靠“委内瑞拉打工月入两千美金相当于国内好几年”的传说,恩平年轻人把飞往加拉加斯的机票当成“成人礼”。到2010年代之后,石油繁荣不再,委内瑞拉陷入恶性通胀、社会动荡,恩平人也开始分化——一部分人带着积累的财富回到江门老家,另一部分人留下来,继续经营已经扎根的超市、餐馆、五金店。

吴姐属于后者。她说,现在最大的变化是进货的账期变长、汇率变动太快、客人变少。“以前一个月能挣到一份像样的工资,现在也就维持”但她没打算走,“孩子在这里读书,房子在这里,回去反而不知道干什么。”

790万,这个数字的另一面,是剩下的人——2000万委内瑞拉人。他们是吴姐、是Davila、是Angela、是Peter,而他们是委内瑞拉之所以仍是委内瑞拉的原因

Angela开车载着我们穿过佩塔雷时说过一句话:“这里很乱、很穷,但很多人依然不想离开。因为这是他们的家。”



首都加拉加斯佩塔雷贫民窟(作者拍摄)

在新闻抵达不了的地方,人们还在好好生活。这句话听起来像陈词滥调,但当你真的站在佩塔雷的巷弄里、坐在恩平人的中餐馆中、坐在一个不愿谈论政治的人旁边看安第斯山的日落时,你会发现——它只是事实。

委内瑞拉还在,委内瑞拉人还在。至于未来——这场地震之后的未来,将由剩下的人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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