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6日晚,一场强龙卷风横跨长江,袭击了湖北鄂州与黄冈。在黄冈市受灾最重的长江社区,房子多为自建房,居民多为老年人。很多人不使用社交平台,也一度不在公众舆论关注的视野之内。
我们这次聚焦的,是天灾下居民伤情最严重、同时也被报道最少的社区——记录龙卷风席卷的暴虐一刻,他们曾生活了几十年的平和家园,以及废墟之上,人们展现出的援救与守望。
文|易方兴
编辑|李天宇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风雨欲来
7月6日晚,湖北省黄冈市的长江边,天色暗得比往常早了一些。
长江社区一组,吴霞家的五金店开在沿江大道边,正对着长江大堤,江面开阔而平静。这会儿父亲在看店,而她在附近的艾灸馆工作,平时五点多就能下班,而那天傍晚,老板说要开会培训,会后又张罗着一起吃饭。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我晚点回去。」
七十多岁的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8点就上床休息,他就坐在店门口,望着阴云密布的天边,等女儿回家。
同样坐在家门口的,还有快80岁的郑闯。他也是这里的老住户,守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三层小楼。小楼贴着白瓷砖,院子里的铁皮油漆桶里种了一些葱。家门口是他最常坐的地方,吹着江风,能看见有着红色钢索的鄂黄长江大桥。5米外,是他盖的一堵结实的砖墙。
再往西200米,烟酒店老板张颖正熟练地收着门口的白色遮阳棚。这动作她每天都做,闭眼睛都能搞定。电动三轮车停在手边,车上还堆着没卸完的货,看着江对岸的乌云,她感觉会有一场暴雨,于是加快了进度,想赶在暴雨前弄好这一切。两栋房子,前面开店,后面住人。最近她刚采购了一批烟酒,正等着回本。
再偏南一点,长江社区二组的徐奶奶,此刻正守在家里带孙子。下半年就要上二年级的小家伙平时调皮捣蛋,这会儿正在床上玩耍。她在一旁收拾杂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她并不慌张,家里的双层玻璃拉门厚实、隔音。过去十几年,多大的风雨都没冲进过这扇玻璃门。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几分钟后,这扇门的玻璃,会在破碎后像子弹一样射向她和孙子。
七组的熊大姐家在靠近长江社区的钱家湾。院子里立着三年前搭的钢结构棚子,立柱粗壮结实,门口有一棵成年人才能抱住的大树。这几年极端天气多,去年的冰雹砸坏了她家的三楼顶棚,让她心疼地花了2000多块钱重修。她嘴上嘀咕着「今年天气邪乎」,但心里能想到的最严重的结果,也无非是砸坏顶棚。
像熊大姐一样,长江社区沿江的村民所能聊起的最严重的天气灾难,或许也只能追溯到1998年那场特大洪水,那年长江水疯涨,黄冈二百多公里干支堤全线超警,守了90天,沙袋垒了一人多高——终归是成功守住了。
大约晚上7点50分,在江对岸的鄂州,洋澜湖南侧那团铅灰色的云里,已经拧出来一个风团。没人说得清这风团先撕扯了哪栋建筑——有人后来看见,鄂州职业大学附近有广告牌打着旋飞上了天;凤凰大道两侧的树瞬间被拦腰折断;鄂州名门世家小区一栋高层的6楼,一家人在关窗的几秒钟里,被连着落地窗一起卷了出去。
鄂州自动站回放显示,龙卷风过境时瞬时极大风速40.4米/秒(13级);因监测站仅被龙卷风外围扫到,核心区风力更强,整场龙卷风官方初步定为EF2级,属强龙卷风,对应较大破坏,核心区阵风可达16-17级。风团一路朝着东北方向前进,如果没有能量补充,便会更早消散,但宽阔的江面就在它的行进路线上——那里有着它变大最需要的暖湿水汽。
而在当时,在一江之隔的黄冈,人们还没看见这些场景。沿江的长江社区居民只看见天越来越低,空气闷热潮湿,开始以为是很大的云团,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旧棉花。
晚上7点55分,江对岸的天越来越黑了,雷也越来越密集。郑闯一直站在一楼窗边,盯着江面,闪电越来越亮,云越来越低,那颜色他这辈子没见过。
「那云是红色的。」郑闯说。
此刻,距离龙卷风彻底摧毁他们的家,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被摧毁的长江社区一组
漩涡中心
郑闯是黄冈市最早看到龙卷风的人之一。
他后来跟人比划,那场景「就像原子弹爆炸」,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连天接地,呼啸着从江对岸席卷过来,响声震耳欲聋。他活了快80年,自以为见过世面,但面对眼前的景象,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这个老人没有太多形容的词语,只是反复说着「打仗了、打仗了」。
等看得真切时,他甚至连转身跑进屋去的机会都没有。「躲个屁,太快了」,抱着头刚蹲在窗子底下,几乎是一瞬间,窗户咔嚓一声就碎了。
架设在鄂黄长江大桥上的一个摄像头,从全景记录了龙卷风横渡长江的过程。
晚上7点58分40秒,鄂州侧江面上方,云层底突然垂下一根「灰白色的漏斗」,远看像天上放下一条巨型的绳子。10秒钟后,「漏斗」底端触到江水——气象上这叫"接地"。触水的那一刻,龙卷风像是找到了燃料源。盛夏的江面气温高,蒸发旺盛,湿润的水汽被疯狂吸入涡旋中心,像往炉膛里泼了一桶油。视频里,风柱肉眼可见地变白、变粗,旋转的速度在加快,「漏斗」的直径也在扩大。而江面太平了,没有任何设施能削弱它的前进速度——风柱在开阔的水面上畅通无阻。
所幸,当时江面上没有航船。长江航务管理局的官方账号「长江航运」发布的消息称,「在龙卷风形成52分钟前,黄石海事局果断下达禁航管控指令,720余艘船舶有序驶入安全水域避风,受大风影响江段未发生船舶险情。」
龙卷风用了大约80秒钟横渡长江。与此同时,吸饱了湿润水汽的它,破坏力也越来越大。风柱上岸开始裹挟一切,最先遭殃的是停在岸边的三艘冲锋艇,船被吸起来,飞了十几米,抛在长江大堤外侧的草地上,船底朝天。
又过了约10秒钟,龙卷风像一个巨人,快速掠过长江大堤,席卷过沿江大道,直直冲着长江社区一组奔来,几根电线杆、一块高5米的铁质广告牌、一排樟树,瞬间被排山倒海般地推倒。电力设施瘫痪,长江社区的灯光一下子都没了。
在摧毁了这些之后,它径直冲向居民区。
郑闯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哗啦啦的碎玻璃如同暴雨般砸下。他家的窗户全没了。狂风灌进屋里,席卷着沙石、残枝和瓦片,在客厅里癫狂地乱窜。就在老人下意识地抱头蹲下那几秒钟,他感觉一个东西从头顶上嗖地飞过去,然后是一声尖锐的撞击。后来,只见一块书本大小的瓦片,直接戳进了家里二楼的木质衣柜门。他比划自己的脑袋,「如果当时我是站着的,可能头就没了。」「就一分钟。跟炸弹爆炸一样,那一瞬间什么东西都玩儿完。」
同样是这决定生死的一分钟。在十几米外的另一栋房子里,吴霞的父亲正在经历他这辈子最恐怖的时刻。
他原本端坐在屋里,担心着大风天里骑电动车的女儿。狂风初起时,后门被撞得哐哐作响。老人站起身,走过去想把门扣死。他的手刚刚摸到门把手——就在那一瞬间,头顶的天花板突然消失了。
屋顶被整个掀飞。
被龙卷风掀飞的屋顶
他本能地往墙角一缩。狂风改变了墙体倒塌的方向,但仍有两块砖头砸下,击中了他的头顶。他被死死困在门后,狂风把门压得纹丝不动,外面全是残砖断瓦。他出不去,只能捂着流血的脑袋蜷缩在那里,听着头顶的瓦片和尖锐的金属架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后来,女儿吴霞说:「还好我爸当时没上床睡觉。」因为在那张床上,砸满了整整一面墙的砖头。
而在另一头,烟酒店老板张颖,正在跟那扇平时轻轻一推就开的门进行一场绝望的肉搏。
风不是慢慢变大的,是像一堵实心的墙一样「砸」过来的。门口那辆载着货的三轮车,咣当一声就被掀飞出好几米远。60多岁的张颖本能地扑向店里那扇铝合金门。她把身体倾斜成近乎45度角,用全身的重量拼命顶上去,肩膀死死抵住门框,门框后面,是她一家毕生心血换来的烟酒店。但门就是关不上。风从门边砸进来,门框剧烈颤抖。
「用身体……根本拦不住。」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十几秒?还是半分钟?暴雨跟着狂风一起砸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浑身湿透,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她心里清楚,再顶下去,人就要跟着门一起被吹飞了。
她猛地松手,转身就跑。
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水里。鞋甩飞了,膝盖在水泥地上磕得生疼,半边脸直接蹭在粗糙的地面上。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赤着脚,踩着满地的尖玻璃碴和碎砖渣,躲在了屋子左边的角落里。
刚到角落里,一块砖头从天而降,径直砸在她头上。脑袋顿时「嗡」的一下,她身子一晃,但没倒下。后来在医院缝针时她才知道,砖头连带砸掉了一大块头发,伤口长十几公分,深可见骨,但当时她完全感觉不到疼。但尽管如此,她依旧庆幸自己没躲到右边角落,因为那边已经被砸下来的屋顶给埋上了。
长江社区二组比一组更靠西北边一点。家住二组的徐奶奶也在跑,往孙子的房间冲。
龙卷风扑过来的那一刻,她以为挺结实的双层玻璃门,连一秒钟都没撑住。不是震碎,而是整块玻璃连带窗框,被风生生扯了出去,玻璃门在旋风中不知撞在哪,「砰」的一声像炸弹一样爆开。碎玻璃片像子弹,朝屋里崩了过来。
在她家门口,那台平时得两个人才能搬动的大冰柜,像纸盒子一样被风轻飘飘地吹了起来,从这头甩到了那头。
徐奶奶已经记不清当时有没有受伤,她只记得猛地扑到小孙子那里,把孩子一把搂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他,祖孙俩就缩在角落里。门没了,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乱飞,整个屋子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型搅拌机,而她不敢呼吸,只能紧紧抱着孙子,等那一分钟过去。
一分钟,最多两分钟,风过去了。一切又似乎突然平静了。
郑闯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他挪到门口往外看——外面已经不再是他认识了快80年的那个世界。大树连根拔起,院墙倾斜、像积木一样垮塌,汽车底朝天翻着,无数个屋顶不知去向。夜色中,隔壁邻居家的二层楼房,上半截的整个二楼全没了,光秃秃的断面,像被一把刀拦腰削去了一半。
烟酒店老板张颖从一片漆黑的屋里穿过去,到路边找人求救。遇到人,她的第一句话是:「帮帮我,我的房子……倒了!」
对方看着她的脸,告诉她:「你流血了!」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头被砸破了,半边脸被血染红了,血水混着雨水正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对方掏出一大把纸巾按住她的头,但血止不住,很快把纸巾浸成红色。
张颖的烟酒店被龙卷风摧毁
大风平息后,吴霞还在回家的路上。
她披着雨衣,骑着电动车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尽管穿了雨衣,但衣服也湿透了。「我不敢骑得太快。」前面的路被倒塌的大树堵住,地上都是泥土、砖头、玻璃。离家越近,她觉得越陌生。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回家」。
在抵达之前,她心里的那个「家」一直都是存在的。
废墟与记忆
据黄冈市现场指挥部7月7日5时通报,整场龙卷风被定为EF2级,最大风速超过15级,比席卷鄂州时还高2级。三个社区里,长江社区404户房屋受损、219人受伤,2人死亡,是整个黄冈市受伤人数最多、房屋受损最重的灾区。
长江社区这个名字,得来简单——它南边就是长江。1958年人民公社化时是长江大队,1984年撤社改村,叫长江村。2003年「村改居」,才换成现在的名字,可老村民们还是按习惯叫「一组」「二组」「七组」,都挨着江堤。
某种程度上,长江社区一组被「摧毁」了。与市中心钢筋混凝土框架的商品楼不同,这里大多是农民自建房,墙体是砖砌的,屋顶是红瓦或彩钢板,檩条搭着,风一卷就飞了。
这就是他们的家园,几十年来家家户户没有太多变化。当地人大多在中年时搬迁到这里,然后一直住到了老年。这里并不富裕,甚至带着城乡接合部特有的陈旧与嘈杂,说是社区居民,里面的人们依旧是农村户口。但与市区里高楼中的市民不同,这些房子是他们自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树是一年一年看着长大的,生计也是几十年起早贪黑攒出来的。
当吴霞推着电动车绕开沿路倒伏的大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家门口时,已经是晚上8点半了。
狂风过去了,但灾难留下的骇人面目,才刚刚开始在夜色与泥泞中,被人们一点点看清。她后来回忆那一夜,看到那个景象的第一眼,脑子里是懵的。
那不再是她的家。院子大门只剩下一扇在风中孤零零地晃荡,另一扇不知去向。院墙消失了,屋顶也消失了,抬头就能看见黑沉沉的夜空,雨水正毫无阻挡地浇进残破的屋里。满地都是碎瓦和黑泥,屋里一片死寂。她站在雨里,看着眼前的废墟,不知道下一步该把脚迈向哪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砖头,翻窗进屋抢出了两套换洗衣服。
被龙卷风席卷的屋内一片狼藉
这座建于上世纪90年代的房子,和她的年纪相仿。父亲靠着一双手撑起了这个家——最早在江边卖竹竿,后来卖过石蜡、卖过大饼,最后转行做起了五金建材水暖店。前前后后倒腾了二三十年,当年的小摊位终于变成了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卖部。
店铺后面是一个大院子。父亲在院里种了棵橘子树,前年刚结果,去年秋天,全家人第一次吃上自家树上摘下的橘子,酸酸甜甜的。院子里还有几株桂花树,每年中秋前后,满院飘香;旁边菜园里的西红柿和黄瓜长势正好,家里蔬菜基本能自给;门口养了十几只鸡和七八只鸭,家里的猫刚刚生了三只小猫,一条叫小黄的狗喜欢陪着父亲守在店门口。夏天的傍晚,从家门口走出去,几分钟就能爬上江堤,江风迎面吹过来,清清爽爽,也能清楚地看到对岸鄂州高楼的灯火和滚滚江水。
但在风暴后,吴霞那前店后仓的老屋全毁了。家具、电器、建材被雨水泡烂,院里的橘子树、桂花树全部被连根拔起。精心打理的菜园「全歇菜了」,连土都被风刮掉了一层。一只鸡被压死,鸭子也被风刮散了,一只都没找到。猫妈妈的三只小猫如今只剩下两只。那条叫小黄的家狗不知跑去了哪里,至今没有回来。吴霞说,「除了这块地皮,地上的东西全毁了。」
吴霞家的鸡被倒下的房梁压死
家里的屋顶其实早就旧了,已经买了十几根钢架放在院子里。但父亲年纪大了不能上房,母亲专门找人算过,说5月不能动土修屋,于是修缮的事就一直拖了下来。那时的吴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场耽搁竟成了一种幸运——至少父亲没有在那天爬上屋顶。
父亲肠胃不太好,之前做过肠息肉手术,但手术不太成功,术后肠梗阻又反复发作了十几次,不能受凉。他曾责怪吴霞没能到大城市去闯荡,「没有出息」,但现实里,他又离不开女儿的照顾和陪伴。
她收回思绪,眼前只有碎瓦和黑泥,父亲不见了。直到联系上堂哥,吴霞才知道父亲已经被送去了急诊。万幸,老人的伤不算致命。被砸破了头皮,好在人神志清醒。那一晚的大别山医院急诊室里挤满了伤患,医生护士忙得来不及做精细的清创,只能简单包扎,等第二天再重新处理。
准备修缮房屋的钢架旁,一棵树被龙卷风连根拔起
二组的奶奶没有去医院。风停后,她抱着孙子依旧蜷缩在角落里,孩子因为极度惊恐,体温直线飙升,开始发烧。她摸着孩子滚烫的额头,在一片狼藉中翻出体温计,一整夜,一遍遍地量。
7月7号,第二天,当太阳重新升起照亮江畔时,人们才真正看清这场灾难有多恐怖和残酷。
停在路边的重型大卡车也没能扛住龙卷风。风扑过来那一刻,两米高的砖石墙被直接推倒,紧接着是渣土车——十几吨重的一台车,在风里像玩具一样被掀翻。有的翻倒在路边,四个轮子朝天,底盘裸露在外面;有的被风推着往前滑,撞上路沿,撞上树;还有一辆红色的箱式大货,直接被卷起来,扔到了池塘里,从原来停放的位置计算,它被卷走了接近30米。
被龙卷风掀翻的箱式大货
事后统计,渣土公司一共有15台重型卡车,其中7台被风卷离了原位,其余8台虽被掀翻或撞损,但未发生位移。
有时路边不够停,这些渣土车也会停在张颖的烟酒店门口。「司机们都会打招呼,顶多停两三个小时就会开走。」在7月6号这天,门口万幸没有渣土车停放。这也是张颖颇为后怕的一点——毕竟,此前没有人会相信,风能大到把这自重十几吨的渣土车从路边卷进池塘里。如果它们冲向房子,那就是灭顶之灾。
事后,渣土公司的负责人统计了损失——十五台车,七台被卷走,每辆车维修费估计都要好几万。「整个公司损失大约一两百万,车占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是公司的厂房和办公设备。」好在司机们没受伤,风来的时候人都不在车上。
但隔壁的启程物流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启程物流也属于长江社区的辖区企业,就在长江社区一组背后那条路上。长江社区的居民李明说,「一对老夫妻是物流公司负责人的父母,平时住在厂子门口的铁皮屋子里,风来的时候,整个屋子被掀翻了,两个人都不在了。」
《新京报》《湖北日报》的报道也证实了这一点,7月7日凌晨两点多,救援队在百米外找到了负责人父亲的遗体。中午12点多,找到母亲的。此外,厂房也都塌了,五六十台货车被卷上天摔坏报废,充电桩、变压器全毁了,经济损失超过两千万。
侧翻的重型卡车
漫长的余波
太阳照常升起,但长江社区只能在废墟上等待重建了。
7月7日一早,受灾补偿登记点在社区入口支了起来。有关部门开始挨家挨户统计损失,村民们排着队填表。那些住在社区边缘、只是屋顶和窗户破损的人家,有的已经买来砖瓦,开始修补房屋。而对于那些楼房被严重摧毁的人们来说,脸上更多的是茫然。填完登记表,剩下的只有等待。他们不愿去安置的酒店,但也已经无家可归。
烟酒店老板张颖的两栋房子彻底废了。屋顶掀飞,桌椅粉碎,货架倒塌,高档烟酒散落在一尺深的泥水里。能抢救出来的商品不到一半,她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双手使劲地在废墟里想刨出一些货物。
吴霞打着一把黑伞,站在没了院墙的家门口,就那么站了两个多小时。她久久地注视着废墟中的家,她没有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看着几十年攒下的家业在瞬间归零,不知道要如何重启生活。
整个长江社区的三面被蓝色铁皮围了起来,只留出一条救援通道。废墟外围,居民们私下里议论最多的是,如果那晚的救援没进得那么快,整个社区的伤亡数字绝不止于此。
根据事后官方通报的抢险记录,当晚最先冲进这片漆黑区域的,是30名街面特警和120名刚刚集结几天的新警。这场盲搜没有大型设备,而地面上铺满的碎砖瓦、玻璃碴和铁钉,踩下去则可能扎穿鞋底。在最初的37个小时里,这群人睡了不到5个小时,从危房里转移了40多人,将受困者一个个背了出来。
消防员也是救援主力。据《极目新闻》报道,先头部队刚抵达,就遇到一位婆婆求助:老伴受伤困在三楼。自建房密集的巷道加上满地瓦砾,大型机械根本开不进去。没有趁手的工具,队员们只能徒手清障,尖锐的建材划伤了手,最终把困在楼上的老人弄了下来。那一夜,消防员在18个小时里找到并救出了21名被困者;而跨市增援的宜昌队伍凌晨1点赶到后,连夜搜寻,在天亮前找回了全部8名失联群众。
天亮后,灾区的疲惫与狼藉一同彻底暴露在日光下。清晨的沿江路上,救援车辆排在长江社区,熬了一夜的消防员和民兵瘫坐在江堤边歇息。
灾难往往也是人性的放大镜,废墟之上,外来者们形形色色。最先顺着瓦砾的缝隙嗅到商机的,是那些收废品和修房顶的人。他们在残砖断瓦间穿梭,探着头挨家挨户地问:「要不要买瓦?」「有没有废铁卖?」有的灾民指着他们说:「我家都成这个样子了,你还来卖瓦!」
但也有远道而来的善意。
42岁的陕西农民蔡少卫是在7月9日上午赶到黄冈的。新闻里长江社区一组满地掀飞的铁皮和钢筋头,让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连夜赶来。他干了十多年志愿者,带着一本焊接和热切割资质证。这次来,他专门干最冷门、最苦的活儿:切割路面上裸露的螺丝、角铁和金属突出物,免得路过的人被扎伤。
在路口镇下了公交,看到倒伏的树木,他迫切地寻找对接人。遇到另一位本地志愿者时,蔡少卫的第一句话没有任何寒暄:「我来这不是捐钱的,我是来干活的。带我去灾情最严重的地方。」
这场龙卷风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破坏力如此强大?
这并非一次偶然的恶作剧。湖北省气象台首席预报员高琦将其拆解为罕见的「三重叠加」:退化为残涡的10号台风「美莎克」像一台抽水机,将南海的暖湿水汽送进鄂东;长驱直入的东北冷涡携干冷空气南下,形成了极不稳定的「上冷下暖」结构;而鄂州至黄州开阔平坦的江面,提供了一条毫无阻挡的「加速通道」。
台风残涡、梅雨锋、东北冷涡、江面通道——四种极端条件在7月6日这晚,致命地咬合在一起。
如果将视线从这片江畔拉远,你会发现,长江社区的遭遇,只是如今动荡的全球气候的缩影。
在2025到2026年,极端天气早已不再罕见。根据世界气象组织的数据,2025年全球平均温度比工业化前高出1.40℃,2023至2025年更是创下了连续三年最暖的纪录。气候的刻度每偏移一点,落在大地上就是一场山呼海啸般的灾难。
下面的一组数字或许更令人心惊。在国外,五级飓风「梅利莎」在24小时内风速狂飙至295公里/小时,创下牙买加1851年以来的最强登陆纪录;北美冬季风暴,让近1.9亿人收到严寒警报。而到了2026年夏天,同一轮「美莎克」残涡先让广西陷入洪灾,北抬到鄂东江面时又拧出那场龙卷风,新疆吐鲁番的地表温度则飙升到了84℃。
但长江社区的老人们,生活只能一点点重建。
七组的熊大姐家里房顶被卷走,她对工作人员说:「有些困难我自己能克服,能不给国家添麻烦就不添麻烦。但这院子里的钢架,我一个老太太实在是没法搬动,希望你们能帮我清理一下。」
江堤另一头,年过七旬的郑闯依旧坐在家门口那片瓦砾前。在当地,他是极少数见过第二次龙卷风的人。第一次是1977年,一场龙卷风袭击了黄冈团风县总路咀镇。郑闯还记得,当时连水塘边沉重的石磙子都被风推着滚到了稻场上。
根据《黄冈县志》记载,那天傍晚,龙卷风袭击了全县十四个公社,总路咀最重,那年正赶上全县中学生运动会在总路咀二中开,晚上礼堂放电影招待师生。风暴将总路咀中学礼堂给掀了,全县倒塌房屋760间,100多人遇难,700多人受伤。
但那已经是50年前的事了,当时他20多岁,现在已经70多了。
天光一点点彻底暗了下来。郑闯依然坐在那里,目光越过满地的碎瓦,死死盯着江堤的方向。每当有路过的人停下来打听消息,这个在江边住了一辈子的老人,总是喃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一分钟,就一分钟。」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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