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受过高等教育的毕业生进入零工市场,并不是中国的独有风景。随着全球高等教育扩张,本科或硕士学历与“办公室职业”之间曾经存在的稳定兑换关系正在松动,北美和欧洲的大学毕业生同样开始面临就业市场收紧,以及“就业不足”(underemployment)的困扰。
所谓就业不足,是指劳动者虽然拥有工作,但所从事的岗位无法充分利用其教育背景或职业训练。比如,一个拥有计算机本科学历的年轻人无法找到与专业相关的入门岗位,转而进入通常不要求大学学历的岗位并长期滞留其中,就是典型的就业不足现象。
与单纯的失业(unemployment)相比,就业不足更隐蔽且更容易被忽视,因为经历这种状况的年轻人毕竟还有一份工作来投入时间,一点收入来维持生活,不属于迫切需要社会帮助或政府介入的群体。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一个略带黑色幽默的词汇开始频繁出现在美国的新闻头条:“博士咖啡师(PhD barista)”,媒体用它来象征大量高等教育毕业生面临的就业不足困境。美国经济学会指出,金融危机并非这一现象的起点,只是放大了一个早已存在的结构性矛盾:过去,高等教育曾许诺年轻人一条清晰的上升路径:进入大学,留在大城市,走进写字楼。然而,当高等教育不断扩张、大学毕业生持续增加,而白领岗位增长放缓时,学历与就业之间曾经稳固的桥梁已经发生松动。
这种变化并不只存在于统计数据中,而是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我想到之前作为校友志愿者,帮忙辅导简历与面试的一个男孩。他来自美国南部的某个小城,在某全美排名前十的大学读完经济学本科,外形阳光大方,谈吐也颇有礼貌,一见面就递来小礼物,说:“现在大家都这么忙,无论如何都该感谢你愿意与我见面。”
他小心呈上的简历也几乎无可指摘:从大一就开始担任课程助教,当校内演讲俱乐部的财务主管,做过好几个编程项目,在一家初创公司做过实习,绩点不错,而且每周去附近的中学志愿教先修课。有限的一纸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一行小字努力挤进页末:兴趣爱好是阅读与打高尔夫。
从他僵硬内扣的肩膀来看,对体育爱好的强调大约来自某次仙人指路,传说有些主张寓教于乐的华尔街之狼喜欢叫实习生一起打球。
对他而言,2025年的应届生就业市场似乎格外冷清,这页改无可改的简历投出去数百回,邮箱依然一片寂静。在大学职业办公室的帮助下,他开始与校友约咖啡,每周与我这样的志愿者见面,一方面是改进简历,一方面为了得到内推。
对于多数北美企业,内推确实能帮求职者跳过简历筛选,获得与业务经理面试的资格,但前提是公司有业务组在对外招聘,毕竟在用人预算紧缩的现实下,谁都无法凭空变出一个需要投入资金与训练资源的初级岗。即便碰巧有岗位出现,来自各个同事的内推邮件立刻雪花般由四面八方飞来,多数应届生想方设法讨来的推荐只是聊胜于无。
这个男孩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但在万里挑一的现实面前,个人的努力需要运气加持。如果一直没有收入,也许回到小城会是更好的决定,北美大城市的生存成本太高,仿佛每次呼吸都得花钱。
见面一个多月后,我收到他的邮件,说感谢我的内推,可惜最终没有成功;目前他在麦当劳里做后厨,虽然手臂变得辛苦,大脑反而能够放松。在邮件的最后,他写:“我会继续投递简历,期待在不远的未来就有好消息可以同步给你。如果路过xx分店,请进来吃免费薯条,现在轮到我来为你打开全球知名企业的内部通道了;)”
我一边被眨眼表情逗笑,一边也觉得有点不解:即便AI能比初级职员做出更精细的报表,它暂时还无法取代一个年轻人的幽默与乐观。追求高效是企业的本能,但截至目前,依然由人类组成这些庞然大物的肌理,而人需要汲取幽默与乐观这些宝贵的物质。
况且,我不确定事情的走向是否能从容乐观:虽然薯条刑官的时薪与初级白领职员差不多,但快餐店很少雇佣全职员工,得靠争取排班来确保收入。其次,他该不该将这段工作写进简历呢?如果写,是否会让下一段工作也变成类似的零工,最终再也无法从事有知识壁垒的工作?如果略过,毕业生离开学校后的空白期越久,要面对的猜疑就越多。
某次办公室聚餐时,我碰巧坐在一位HR同事身边,于是忍不住告诉她这个学生的故事。她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然要写。拜托请转达他,一定要把快餐店的经历写上。”
她认为,对于招聘者来说,简历的主要功能是呈现一个人的行动轨迹。毕业后一时没有找到工作,在今天绝对不算稀奇;重要的是,当原本的美好设想被打乱,这个人选择做些什么?进入零工经济(gig economy)体系决不应该是污点,它恰恰说明这个人依然在与社会保持联系,愿意用劳动创造价值,而且没有把等待机会当成停止行动的理由。
况且,许多主流人力资源证书考试都会提及一个词,叫“可转移技能(transferable skill)”,指的是那些不会随着行业变化而失效、能够在不同岗位之间迁移的能力,例如沟通、协作、情绪管理、解决问题,以及在高压环境下快速学习和应对变化的能力。很多时候,这些能力未必是在办公室里培养出来的。
就比如这个在快餐店工作的男孩,他每天需要同时应对高峰期的催促、油锅升起的高温、顾客临时提出的要求,并在几十秒内完成判断和执行。这些经历锻炼了能够迁移到其他职业中的能力:在高压环境下保持产出,在多线程任务之间迅速切换,以及在情绪波动中依然维持稳定的沟通方式。
他的经历也并非个例。根据《华尔街日报》援引的就业数据,2025年初,美国应届大学毕业生中,有约41%至42%的人在从事通常不要求大学学历的工作。当零工市场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职业过渡空间,该适应的就不再只有求职者。雇主乃至整个社会,都需要重新理解劳动经验的价值,一个求职者在快餐店或咖啡馆里积累的能力,不因发生在办公室之外就失去价值。
2026年初,我又收到那个男孩的邮件,他通过海投简历找到一份关于行业研究的兼职,或许很快有机会转为正式员工。我由衷感到高兴,尽管这意味着他的手臂和大脑将轮番辛苦。
也许有人会说,这个学生的经历无法复制,HR给出的答案也只算一面之词。[2]国际劳工组织2025年报告显示,全球青年失业率已升至12.4%、约2.57亿年轻人处于完全无业状态;[3]纽约联储的一份调研结果认为,如今美国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就业不足率已超过40%,并会继续上升。从这些数据来看,一切似乎终将走向更深的悲观。
这当然是可贵的观点。不过,阿根廷作家马丁·卡帕罗斯(Martín Caparrós)曾经提出,如今宏观数据正被当做冷却现实问题的一种技巧。数据能确凿呈现出某种事实,社会也必须尊重它展现的境况,但我们必须警惕一种现象,就是将数据当成真实事件的避难所,因而忽略个体的经验与视角。
也有观点认为,在目光可及的未来,多数企业并不缺求职者,既然永远有人可选,又何必费心去理解零工经历所带来的可转移技能?我想提醒的是,企业并不是无生命、无知觉的抽象机器,它们终究是一些有情感、有思考的人类的总集,所谓招聘标准,本就由一个个具体的人共同塑造。
就业不足已经不是某一代年轻人、某一个国家独有的困境,而是一种越来越普遍的全球现象。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可能暂时进入零工市场,一个企业中层也可能在两段全职工作之间送过外卖、开过网约车,他们的选择不该是推开一道单向门。同样的,一个长期在零工市场谋生的人,也该有机会凭借经验进入其他场域里被看见。真正健康的劳动市场,应当允许人在不同轨道之间流动,而不是把零工经历视作滑落。
在人工智能重塑工作方式、全球经济充满不确定性的此刻,没人拥有未来职业的标准答案。但也正因此,我们更需要重新思考:一段经历以及一个人的价值,究竟应该如何被衡量。
参考资料:
[1]2024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 实习经历是成功获得offer的重要因素 https://cueb.ncss.cn/ncss/jydt/jy/202408/20240828/2293306656.html
[2]Employment and Social Trends 2026https://www.ilo.org/publications/flagship-reports/employment-and-social-trends-2026
[3]The Labor Market for Recent College GraduatesThe Labor Market for Recent College Graduates -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NEW Y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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