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胃正在吞噬自己。”
6月30日,被称为“换血哥”的生物黑客布莱恩·约翰逊在社交平台X上宣布,自己被确诊患有自身免疫性胃炎。他的免疫系统错误地攻击胃里负责分泌胃酸的细胞,影响铁和维生素B12的吸收。目前没有根治办法。

这一诊断让不少人感到意外。
约翰逊是美国长寿圈最知名的代表人物,奉行“Don’t Die(别死)”哲学。因与17岁的儿子进行换血实验以求长寿而出名。他身边有支数十人的医疗团队,吃什么、睡多久、几点运动,都有严格安排,定期接受数百项生物标志物的检测。他希望尽可能提前发现疾病风险,以及任何偏离理想状态的迹象。
同样让人意外的是,比起过往对长寿精英们身体异常的幸灾乐祸,这一次,很多普通网友则开始一本正经地将问题推及个人:即使约翰逊愿意为长寿投入近乎不计成本的资源,也无法保证身体里的每一个问题都被及时发现,热衷于健康管理的普通人该怎么办?
约翰逊的确诊之所以引起关注,也是因为健康问题已经成了一个无处不在的日常话题。在今天,人们更加重视运动、睡眠和饮食问题,也掌握了更多关于自己身体的信息。这是一种进步。
但更多知识和选择,并没有让变得健康成为一件简单的事。社交媒体热衷于讨论一个人为健康做了什么,但健康背后那些无法由个人选择的部分,却难以得到同样多的讨论。
普通人没有约翰逊那样的资源,也没有专业的医疗团队支持。与追求长生的亿万富豪相比,一个普通人的健康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要比查出容易漏诊的胃病复杂得多。
01
人体工程
亿万富豪约翰逊的身体出现过好几次问题。
他曾为了改善低体脂造成的面部凹陷,把来自捐赠者脂肪的细胞外基质注入脸部,结果严重过敏,一度肿得睁不开眼。他还服用了近五年的抗衰药物雷帕霉素,因为反复感染及多项身体指标恶化而停用;曾尝试的注射生长激素和年轻血浆实验,也分别因出现不良反应和未见收益而结束。

布莱恩·约翰逊出现严重过敏反应
这些实验后来都被约翰逊公开。在约翰逊看来,这些副作用不是失败,而是重要的实验测试。
约翰逊最新确诊的自身免疫性胃炎有些不同,这不是简单“作”来的问题。
过去11年,约翰逊的铁蛋白一直偏低。人们曾怀疑问题出在他的植物性饮食方式、高强度训练以及高压氧治疗方式上:这些因素要么不利于铁的吸收,要么会增加身体对铁的需求,但补铁和调整饮食都没有解决问题。
直到今年新的医疗团队重新梳理了这些线索。真正锁定病因的,是抗体检测和提前取下的胃黏膜组织。如果当时没有进行活检,这次检查很可能仍以“未见异常”结束。
约翰逊在帖文开头把患病列为“坏消息”,随后又宣布了这也是一个“好消息”:他准备试着攻克这种病,并公开整个过程。
对他而言,“无法根治”代表着他有机会去解决现有医学难题。他很快列出新的计划:继续追踪铁、维生素B12和胃泌素等指标,重复活检,分析细胞因子和T细胞;更远的设想还包括调节性T细胞、工程化T细胞和由AI设计的抗体。其中一些方法仍停留在早期研究阶段,甚至还未被开发出来。

布莱恩·约翰逊进行大规模抽血检查,解码免疫细胞
尽管奉行不死哲学的约翰逊和普通人距离遥远,但他的确诊,也让一些人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体。
在社交媒体上,有人翻出过去的化验单,把长期缺铁、疲惫和胃部不适与他的经历逐一对照。一名网友说,自己的铁蛋白长期偏低,这则消息促使他立刻预约胃肠科,并安排了胃镜和肠镜;还有人说,自己常年缺铁,医生已经排查无果,是否也该要求进行抗体检测和胃黏膜活检。
讨论很快从约翰逊的疾病,变成了一场分析化验单的交流会。人们无法不思考一件事:如果约翰逊拥有一支医疗团队,仍用了11年才找到原因,普通人又可能漏掉了什么?
与此同时,质疑和嘲讽也不少。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每天服用上百种补剂的约翰逊,“终于发现自己的胃不堪重负了”;也有人刻薄地发问,为什么所谓的健康大师,看起来却总是不那么健康。

布莱恩·约翰逊在进行静脉铁输注
在一部分人看来,约翰逊的问题不是做得不够,而是折腾得太多。与其把每一天过得如此严苛,他们宁愿偶尔喝酒、吃一顿不那么健康的快餐。未必因此活得更久,但至少可以活得轻松一点。
这些玩笑真正戳中的,是约翰逊花再多钱也无法消除的东西:身体的偶然性。
约翰逊引发的讨论并没有停留在精英长寿圈,是因为它碰上了一个更广泛的变化:健康已经成为越来越多人关心的日常问题。
02
数字化人生
如今,一个人能够获得的身体数据比过去丰富得多:人们在健身房就可以测量自己的BMI、体脂率和肌肉量,智能设备能记录心率、睡眠和血糖变化,医学检测还可以列出体内维生素和矿物质的水平。
澳大利亚数字社会学者德博拉·卢普顿(Deborah Lupton)告诉南风窗,尽管追踪设备十分新颖,人们想从中获得的东西却不新鲜。几个世纪甚至几千年来,人们始终想要拥有“更美好的生活、更好的自己、更健康的身体和更高的生产力”。
许多人不会把手环或智能手表上的数据看得太重,却仍然觉得有这些数字比没有更好。完成自己设定的步数、减重或训练目标,会让人获得一种“做得不错”的满足感。
但数字总有变得更好看的余地。其中,增加肌肉量尤其引人关注,特别是考虑到它的变化可以直观地体现在人的外形上。
全球健康学者克莱尔·赫里克(Clare Herrick)有多年的跑步习惯,也经常游泳,去健身房。她告诉南风窗,十七八年前到访新加坡时,公园里的跑步者大多只是随意慢跑;最近重返新加坡,她发现跑步者的装备更加专业,进行力量训练的女性变多了,流行的训练项目也越来越接近英国。

新加坡跑步者/图源:视觉中国
在她看来,社交媒体让不同国家的健身方式和身体审美变得越来越相似。
她还观察到,在美国,食品越来越强调“高蛋白”,一些餐馆也允许顾客为普通餐食额外添加蛋白质。人们希望借此增加肌肉,而肌肉又成了健康管理最容易被看见的证明。但一个人看起来更加强壮,并不必然意味着身体运转得更好。
同样的变化也出现在补剂市场。补剂本来就有实际用途,例如在营养缺乏时补足必要成分。现在,它还开始承接改善精力、睡眠质量、消化系统和免疫力等更加宽泛的期待。
疫情进一步推高了这种需求。行业研究机构Nutrition Business Journal对22个国家和地区的追踪显示,2020年全球补剂销售额增长11%,创下纪录;其中,维生素和矿物质类产品的销售额增长15.2%,达到631亿美元。
社交媒体上的网红产品和方法也在不断翻新。果汁排毒法宣称连续几天喝蔬果汁就可以“重启”身体;原本用于调味的姜黄,被提取、浓缩成姜黄素补剂,以抗炎、保护关节和增强免疫力为卖点。

蔬果汁产品层出不穷
尽管这些方法的实际效用因人而异,但足够新颖、有趣。
当代健康图景的复杂之处正在这里。它让许多人开始对运动感兴趣,留意睡眠质量和饮食搭配,也掌握了更多关于自己身体的信息。可是,在社交媒体和消费市场上,最容易传播的往往是那些看起来更新鲜、更酷,也更方便购买的部分。
但这些部分包含真正有用的习惯,也混杂着证据有限的潮流和容易被忽略的风险。比如多种补剂产品同时服用,可能带来成分叠加的风险,例如维生素B6就同时存在于复合维生素、镁片、锌片和“抗压力”配方中。
但这些局限性或是风险无法掩盖这些热门方法的吸引力,追求健康变得越来越个人主义,但这些选择在怎样的生活中发生,却常常被略过。
03
社会性
“健康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克莱尔·赫里克告诉南风窗。棘手之处,不在于个人行动有没有用,而在于个人行动究竟能够决定多少。
“健康主义”一词最早可追溯至社会学家欧文·佐拉(Irving Zola)。1980年,美国学者罗伯特·克劳福德(Robert Crawford)在《健康主义与日常生活的医学化》中,对它作出了影响深远的阐释。
当时,美国兴起了新的健康意识和自我保健运动。健康不再只意味着没有疾病,也逐渐成为幸福、理想生活和更好自我的证明。与此同时,改善健康的责任,越来越多地落在个人及其生活方式上。
克劳福德担心,当健康问题和解决办法都被放在个人身上,疾病背后的劳动条件、生活环境和社会资源便容易退出视野。原本复杂的健康问题,逐渐变成一道关于个人选择的题:一个人有没有作出正确的决定,是否足够自律。

普拉提训练
四十多年后,各种新技术和健康潮流进一步细化了这份个人责任。它们看起来是在给健康加分,对一些人来说,却可能只是在弥补工作和生活留下的缺口。
同济大学教授王甫勤长期研究健康不平等问题。他告诉南风窗,当代年轻人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一方面,他们比过去更加重视健康;另一方面,又因为工作和社交不得不加班、熬夜、久坐、饮食不规律,依靠咖啡因维持状态。
这种矛盾并不只是因为人们缺乏自律。王甫勤说,在智能手机尚未普及时,许多人的下班时间相对稳定,即使需要加班,也可能提前知道。通讯工具普及后,一些非体力劳动者即使离开办公室,仍然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真正令人疲惫的,不只是工作时间变长,还有日程变得难以预料。
2025年上半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为48.5小时。世界卫生组织和国际劳工组织则估算,2016年,全球约74.5万人死于与超长工时有关的缺血性心脏病和中风。与每周工作35至40小时的人相比,每周工作至少55小时的人,中风风险高出35%,死于缺血性心脏病的风险高出17%。
工作不仅占用了睡眠、锻炼和做饭的时间,本身也可能成为健康风险。在王甫勤看来,长期保持规律运动、充足睡眠和合理饮食,需要健康意识,也需要稳定的收入、空闲的时间和相对可预期的生活。对许多劳动者而言,这些条件很难同时具备。

工作占据人一天大部分的时间/《灿烂的风和海》剧照
于是,当人们无法彻底改变工作和生活节奏,补剂、私教和健康检测便可能成为一种补偿。
这也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当健康知识和技术已经摆在人们面前,谁更有条件把它们转化为实际行动?
1995年,美国社会学家布鲁斯·林克(Bruce Link)和乔·费兰(Jo Phelan)提出“根本原因理论”。他们注意到,医学已经发现越来越多与疾病有关的直接风险,例如饮食、胆固醇和运动,但还需要继续追问:什么使一些人更容易暴露于这些风险?
在他们看来,收入、知识、权力和社会关系都是可以用来保护健康的资源。疾病会变化,医学知识和健康技术也会更新,但拥有更多资源的人,往往更早得到信息,也更容易将信息转化为行动。
根本的差异在于,不同社会群体追求的可能并不是同一种“健康”。
王甫勤说,对优势阶层而言,健康不仅意味着不生病,还意味着长寿,以及减少带病生存时间的“高质量长寿”。对处于不利位置的人来说,健康往往意味着生病后能够尽快得到治疗,不因疾病耽误工作,尽可能降低医疗费用。在更极端的情况下,他们担心的是一次疾病会不会导致因病致贫或返贫。

《问心2》剧照
一项追踪8184名中国老年人的研究发现,65岁时,经济地位较高与较低群体之间的预期寿命相差约两年,无残障预期寿命也存在明显差距。不同的人进入长寿讨论时,原本就站在不同的起点上。
王甫勤把影响健康的因素分为不同层次。距离个人最近的,是饮食、运动等健康行为;再向外,是工作环境、居住条件和家庭结构;更远处,则是医疗保障制度和公共卫生服务。
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个人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并没有错。事实上,《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在提出这句话的同时,也强调政府、社会、家庭和个人共同参与。
个人需要培养健康习惯,国家需要提供公平的医疗保障和公共卫生服务,社区需要创造与健康生活方式相匹配的环境,工作场所也会影响一个人拥有多少可以用于睡眠、运动和休息的时间。只有这些条件共同存在,健康意识才更可能变成能够长期维持的生活。
在今天,个人为了健康和长寿学习各式方法是件好事,这份责任可以从个人开始,但不能在个人那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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