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艺术家陈志伟随遇而安 用场域历史素材探问地缘政治
从工业设计师转向当代视觉艺术家,陈志伟以研究为导向,回应特定场域的历史、社会与建筑脉络,将日常材料转化为装置作品。从个人装甲兵服役经历、菲律宾贫民窟篮球活动到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重庆旧址,都是他的创作线索。即将赴伦敦驻地一年的他,将延续“随遇而安”的创作方法,探问权力失衡下的地缘政治。新加坡当代艺术家陈志伟(Anthony Chin, 57岁,antchin.com)在国家艺术理事会(简称“艺理会”)和非营利艺术机构The Institutum联合提名下,从超过500份申请中脱颖而出,入选为“Loewe基金会/Studio Voltaire奖”第三届国际驻留艺术家。他将于2026年10月启程前往伦敦驻留一年,项目提供2万5000英镑(约4万3244新元)的津贴、工作室(每间100至350平方英尺不等)免费使用权、机票签证等,但没提供住宿(陈志伟的其他海外驻留项目皆提供)。他申请艺理会的赞助尚未批准,打算出租新加坡旧公寓单位一年以应付伦敦生活费。
陈志伟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这就是新加坡艺术家所面对的现实问题:你得自给自足。我从工业设计师转当艺术家至今14年,仍然无法靠创作维生,须仰赖积蓄。我没商业画廊代理作品,作品也很难卖出。”
这令人联想到陈志伟曾在“逗号空间”呈现个展“S$1,996/-S$831.06/-”,他向亲朋戚友筹集的一元硬币不够叠成4米长棒,得用不锈钢衔接,造型类似孙悟空的金箍棒,直指艺术创作若没获赞助会否夭折,以及艺术品若没卖出,艺术家和策展人仍属“免费劳动”的问题。艺术家得像孙悟空,越穷越会变通。
绕着钱打转没有满足感
此行到伦敦,陈志伟计划利用英殖民历史档案,探讨英国在马来亚紧急状态期间如何使用两种宣传工具——马来亚广播局与马来亚制片组的制作,向被圈禁在“新村”里的华人灌输“你们究竟是谁”。他指出,马来亚广播局节目或马来亚制片组的电影采用当地语言或方言制作,有英语、马来语和淡米尔语版本,但针对某些特定新村会专选特定方言,比如有些电影既有英语版,也有客家话版。英政府设立“新村”是为了切断对共产党人的支持及各类后勤补给的途径,通过短小精悍,描绘新村生活的美好图景来消除村民对共产党的支持。观看影片是强制性活动,在正片(比如《泰山》)之前放映。
陈志伟无须办展,但须开放工作室两天,汇报创作进展。他与正在伦敦创设独立空间starch的新加坡艺术家Moses Tan讨论办展的可能。
延伸阅读
一元硬币叠成“孙悟空金箍棒”陈志伟是英国皇家美术学院工业设计硕士,作品曾获新加坡青年设计师奖两项金奖,担任平面与工业设计工作室Notion Creatives和NextOfKin Creatives创意总监长达十年。因为设计是服务行业,环绕着金钱打转,无法让陈志伟感到满足,故而转向全从自身而来的艺术创作。
他说:“我的作品不是针对帝国主义或殖民主义,而是关注当权力失去平衡时所造成的地缘政治关系。战争也好,殖民也好,全因权力的不平衡。地缘政治影响特别大,不仅在战争时期,和平时期尤为重要。新加坡男生18岁得当兵,为了建立国防的后备力量,很多人付出了时间与精力。”
台北驻地补充当兵经历
2018年受邀到台北国际艺术村驻留时,过去在装甲部队服兵役的陈志伟,以2016年新加坡九辆装甲车从台湾途经香港运回国,遭香港海关扣查的事件为创作材料。他说,这是非暴力事件,但侮辱性大,揭示地缘政治的不平衡。为了军训去过台湾不下10次,却一点都不了解台湾,他将驻地视为当兵经历缺失部分的补白。
他以新加坡军装、白内裤、手电筒、医用手套与台湾沙石为材料创作出装置《一方借石,二只慒鸟》,并选在宝藏岩艺术村的一个防空壕展出,因为防空壕体积跟一辆新加坡装甲车差不多。他说:“这样就有军事语言在作品里面。环境本身提供一定的背景,成为作品的一部分,是四两拨千斤的做法。”
贫民窟小孩汗水变艺术品
每次的海外驻留,陈志伟的创作必须跟地域环境有关,作研究与申请方案耗时费力,每年只做四五个方案。2020年,他申请到艺理会与马尼拉大都会博物馆的国际艺术家驻留三个月的项目,冲击力很大。
出于打篮球的大多数伙伴来自菲律宾,陈志伟想了解为何菲律宾人对篮球如此狂热,发现原来这与菲律宾被美国殖民有关,体育是殖民者剥削人力资源的一种方式,通过体育提升菲律宾人的体格,以便利用其劳动力价值。他本想与当地大学的篮球队合作,没想到他们属于明星级篮球运动员,没时间理他。
当时陈志伟住在距离博物馆步行15分钟的公寓单位内,周围全是贫民窟,他贸然走进去几次。贫民窟的小孩嘱咐他:你以后不要来,这里不安全。博物馆负责人吓死了,说当地人都不进贫民窟。他想:真正的人力剥削发生在贫民窟,小孩大人都靠劳力维生,打篮球是赚外快方式之一,想和贫民窟篮球群体合作。
在博物馆杂工的引领下,陈志伟来到他的老家——全菲最大的贫民窟,加洛坎市的巴贡西朗(Bagong Silang)。陈志伟聘请一群12到19岁没上学的孩子打两天篮球,让他们把球衣上的汗水拧进桶里面。艺术家将汗水蒸发成汗盐,化为1945年美国篮球奖杯的底座,安置在一堆球衣上,创作成《奖杯》展出。他还拍了视频,聚焦当地球员手上一道深深的伤口,以及汗盐洒在伤口上的过程。作品为新加坡美术馆收藏。
开幕当天,陈志伟雇了两辆大巴,将孩子们从距离马尼拉市中心两个半小时路程的贫民窟接来看展,玩得挺开心。博物馆杂工说,孩子们不仅从没来过美术馆,也从没来过马尼拉,因为负担不起车费。陈志伟在艺术讲座上分享的贫民窟话题,让主办方挺尴尬。他离开马尼拉隔天,马尼拉因为冠病疫情被封闭,为驻留增添戏剧性。
“没有人会想到去贫民窟跟那些小孩子做项目。我也是到了那边才有这个想法。海外驻地得让它(作品方案)有一定的演变过程,不能把它框得太死,必须随遇而安,在环境里面找到一些能触动你的东西,如果幸运的话,能把它转换成做作品的力量。有时候特别安逸的驻留项目不一定是好事。”
重庆探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历史
2025年,陈志伟到重庆参加两周的Organhaus工作坊,以当地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为契机,创作出《适时》。朝鲜半岛1910年沦为日本殖民地后,一群反日人士发起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组织,领袖为金九,办公址从上海开始,搬了七次,最后一站在重庆。
重庆旧址已翻新为博物馆,陈志伟将馆内唯一花树飘落的小白花瓣收集起来,在原地拼成“in due course”(适时)字母,拍照展示,暗讽韩国人在外来国际势力下,无法自主的命运。这是他主持艺术讲座时,在当地念书的韩国女生向他建议的题材,他马上去博物馆,随机创作,这样的创作方式让他觉得挺刺激好玩。
因为出身工业设计背景,对材料制作过程熟悉,陈志伟不用以1:1比例原型去做实验,这样成本过高。他指着位于加基武吉工作室的黑板说,那是参展曼谷艺术馆(Bangkok Kunsthalle)群展“Spirits melt to flesh”(展至10月3日)的作品《暹罗绘图》原型。他运用大象解剖地图与木雕象骑站在一叠地图上的装置来探索泰国在日本侵占东南亚期间,作为日本同盟的角色。日本的生化武器经过泰国转去中国。当公众把木雕象提起来后,会触动声响,播出泰国前首相銮披汶·颂堪(Plaek Phibunsongkhram) 关于地图与海域重要性的演讲。公众可将一张地图拿回家。悬在半空的钢丝底部是泰国1930年代的地理课本,向小学生灌输大泰国扩张主义概念。
陈志伟说,作品不能讲得太明,该给予观者诠释的空间。该群展上个月起火爆,吸引很多年轻人观看。一叠近两千张地图没几天就取完了,主办方打印地图印到手软。
“作为艺术家,我不可能牵着你的鼻子走长路。我只能点一个地方,其他的就看你自己挖掘。我觉得好的作品能给你一种感触,能够启发你。作为观众,你必须给当代艺术作品时间。去看,读一下旁述,真有兴趣它所带出的历史,你必须做点研究。”
海外驻地竞争激烈,尤其是著名驻地项目如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国家博物馆,竞争者高达数千名。陈志伟期待有一天能到日本驻地。不管是台北还是马尼拉项目制作花费都超额,陈志伟经常“倒贴”创作。他说:“我把艺术创作当兴趣,不然做不下去,因为没经济效益可言。不过,正因为我从商业圈子走出来,不可能再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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