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班里流行着一种病。学生等待进课室前，抱着手机；走进课室后，继续看着手机。到点上课，我看着他们，他们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他们痴痴看屏幕，我痴痴等。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变态狂，一步步走近他们，他们“呃”的一声，说我走路没声音，吓坏了他们。
根据我这些年的观察，这个“手机症候群”除了有以上的表现，接下来还会有一连串很规律的日常临床表现。
首先，是上课时的藏匿期症状。
他们每天在课室里重复上演各种藏手机的手段。有人把手机压在厚重的补习作业底下，小手指每隔几秒就要悄悄刷一下屏幕；有人埋着头，大半个头都塞进了书包；机灵的，借着文具盒掩护，把手机藏在文具盒后面使用。屏幕的微光在他们脸上一闪一闪，他们的眼睛却没有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动作，在讲台上看得一清二楚。天天这样防着老师、抓着手机，他们不累，我都喊累。
接着是突发性的并发症。
有时候上着课，突然铃声响起。这时候的画面更搞笑，手机主人手忙脚乱、面红耳赤地胡乱摸索，像拆炸弹一样紧张地把手机关掉，全班的目光一下子全部投过去。胆大的手机响了不但不心虚，反而一脸理所当然地说：“老师，我接一下电话。”那一刻我站在讲台上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又是治疗时间——重复说明手机使用礼仪。
再来是人际关系的错位表现。
现在的一些孩子可以和素未谋面的网友推心置腹，连对方真实姓名、家住哪儿都不知道，心事和委屈却能全部讲给远方的陌生人听；反倒面对每天生活在一起、帮他们交补习费的家人时，他们也不想多说。隔着一块屏幕交心，对他们来说很自然不过。
刷视频KO阅读量
到了重症期，甚至会引发超出理智的剧烈冲突。
教书这些年，见过不少因为手机引发的矛盾，有一幕我至今印象深刻。以前有个高中生，我让他把手机收起来，他当场情绪失控，放话要和我动手，甚至冲动地拿起头盔要砸我的头。区区一部手机，就能轻易冲垮一个人的理智，老妈、老爹、老师通通靠边站。
而在平时，这种狂热则演变成了一种很荒诞的攀比症状。
不少学生拿着Apple苹果手机，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在补习班里互相比机型、比容量，仿佛手里握着的是真金做成的苹果。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年有美国记者去采访苹果的创始人乔布斯，问他的孩子们是不是很爱用iPad，乔布斯竟然回答说，他的孩子在家里根本不准玩这些电子产品。发明iPhone的人，最清楚这个屏幕背后的东西会怎么消磨专注力、打乱思绪，所以他刻意让自己的孩子离得远远的。怎么我们这些普通人反而把电子产品当成宝贝一样塞给孩子，争先恐后地掉进陷阱里？
最糟糕的是，这个症候群还会传染给家长，波及老师。我曾试过拨电请家长别让孩子带手机来上课。家长马上回答：“不带手机，放学后孩子要怎么联络我？”有的家长倒是听了劝，回去强行没收，结果在家里和孩子大吵大闹，闹得鸡犬不宁。最后家长招架不住孩子的怨气，投诉我多管闲事，没有本事治学生。我夹在中间，看着两头生气的家长和学生，突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破坏别人家庭和谐的“罪人”。坚守课堂纪律，反倒成了恶人。
连那些原本程度很不错的孩子，也逃不过被传染的命运。
从前总能看见她独自坐在楼梯间看小说，那副沉得下心的模样多么动人，我一直表扬她的课余爱好。可近期，妈妈把手机送到安亲班给她。本该静下来看书的下午，她还是低下了头，只不过是刷起了短视频。无奈，要让孩子们静下心读一本书，在这个时代真的太难了！不，读完一篇文章也有难度，何况新的小学华文考试竟也不考中国历史篇章了。很无奈，刷视频量竟然在这个时代KO了阅读量。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鬼，它想要摧毁这个世界，其实根本不需要用什么厉害的武器。最容易、最高明的手法就是送给人类一部手机。不用威逼恐吓，只要用源源不断的多巴胺，就能让年轻人自愿废掉学业、疏远父母，把耐心、青春、文化全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
我自己也天天带着手机，行色匆匆地应付着生活和工作。对我来说，手机里塞满了回不完的家长信息、补习班的日常琐事及社团事务，是个甩都甩不掉的办公工具。我不玩游戏，短视频点开刷两秒就觉得乏味，要我认真读完手机里如蚂蚁般小的电子书，我更想买纸质书。手机赐予我最大的娱乐只是听书。
看着台下一个个被屏幕照亮的面孔，看着他们陷在手机的世界里，疏远了现实里的亲友，再看看自己看着他们的眼神，感觉自己也病得不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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