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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之眼】情書無罪，操弄有責

2026-08-17 06:11 聯合報／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陸委會副主委梁文傑去桃園影展看「給阿嬤的情書」後稱，大陸政治宣傳如影隨形，「央視還到現場做特別報導，本來不是統戰片也硬生生被操作成統戰片了。」圖／微博照片

陸委會副主委梁文傑特地到桃園觀看大陸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看完之後，他在社群平台留言，說這是部很不錯的小品，幽默之中帶點催淚，也說導演並沒有刻意鋪陳大中國敘事，有點像潮汕版的《海角七號》。但這是桃園電影節以「超級場」的特殊名義，特別爭取讓這部片在台灣首映，因台灣對大陸電影採取配額及抽籤制度，《給阿嬤的情書》是否可在其他地方上映尚未可知。

《給阿嬤的情書》的故事本身，其實樸實得很。投資僅人民幣1400萬元，演員幾乎全是素人，全片以潮汕方言拍攝，說的是一位潮汕阿嬤半生守候丈夫，多年後孫子赴泰尋找阿公，才揭開一段隱藏半世紀的情義秘密。阿公早已客死異鄉，但數十年來以他名義持續寄信匯款回家的，是一位素昧平生的好心人。

影片以「僑批」，也就是海外華僑寄回的家書兼匯款，作為貫穿全片的敘事線索。上映之初幾乎沒有院線排片，卻靠著口碑一路逆轉，最終在大陸累計近人民幣20億票房，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乃至歐美院線相繼跟進，成為2026年華語影壇毫無爭議的現象級作品。

這部電影打動的，是一種不需要解釋的人類情感。許多看不懂潮汕話的觀眾，坐在電影院裡，照樣眼眶泛紅，因為那種等候、那種守義、那種代人承擔的無名情義，是每一種文化都能辨認的語言。電影透過僑批重現了南洋華僑的集體記憶，讓許多中年觀眾想起自己家中那些從未讀完的舊信。BBC也注意到這部片的成功，認為它說明了大陸觀眾對家族、鄉土與移民史題材有著強烈而真實的情感需求。

大陸官方對這部電影的重視，也不掩飾。國台辦在記者會上多次援引此片，強調「阿嬤」一聲是兩岸共同的鄉音，一聲「做人一定要有情有義」，分別以普通話、客家話、閩南語唸出，說的是兩岸同文同種的脈絡。中國外交部更邀請70多國使節觀賞此片，希望透過電影讓世界「讀懂中國」。從北京的角度來看，這部電影說的，是一種文化意義上的同源感召，也是對長期以來兩岸情感隔閡的一次柔性回應。

台灣這一側的反應則複雜得多，也更有意思。電影在中國官方力推之下，可能成為將海外華人納入特定政治敘事的工具，認為親情與鄉愁若被刻意連結到政治主張，觀眾的感動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重新詮釋。梁文傑自己看完電影之後，也說這部片對台灣觀眾來說「沒什麼」，是一個普通的好故事，問題出在官方介入的方式，把一部本來單純的電影染上了政治色彩。

電影本身與圍繞電影的詮釋，是兩件不同的事，但在兩岸敏感的政治氛圍下，這兩件事幾乎無法被清楚切割。台灣觀眾進電影院，面對的不只是一部片，還有整套早已存在於社會討論中的框架。這不是觀眾的問題，也不完全是電影的問題，而是兩岸關係緊繃下，任何一項文化接觸都難以保持純粹的結構性困境。

值得思考的是，感動與認同之間，並沒有必然的連結。一個台灣人看完《給阿嬤的情書》，眼眶泛紅，想起了自己的阿嬤，想起家族裡那些說閩南語的老人，想起台灣自己也曾有過的離散歲月。這份感動是真實的，屬於每個人，不必附帶任何政治牽連。同樣地，一個大陸觀眾在電影院裡因為方言的親切感而落淚，也只是在那個當下與故鄉產生了情感連結，而不一定是在作任何政治表態。

情書裡裝的，就是感情。讀信的人，各自帶著自己的記憶走進去，也各自帶著自己的感受走出來。能讓人真心落淚的作品，不需要任何人替它加注政治說明，也不需要任何人替它貼上防範標籤。兩岸能不能讓一部好電影，就只是一部好電影，或許才是這一切討論背後，真正值得細想的事。

情書阿嬤梁文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