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文章〈摇滚震天响,戏剧当嫁衣——评《中阴身》的定位、宣传与观众期待〉(注1)发表后,魔童写了一篇〈不是每一部戏,都需要把故事说得清清楚楚〉回应(注2)。
我把他的文章反复读了几遍,愈读愈觉得,我们讨论的其实不是同一个问题。
他的文章花了不少篇幅告诉读者:戏剧不一定需要故事;剧场可以是一种仪式、一种感受、一种共同经验;艺术可以令人不舒服;新的剧场形式刚出现时,也常被质疑“这到底是不是戏”。
问题是,这些观点,我什么时候反对过?
如果没有读过我的文章,只看魔童的回应,很容易产生一种印象:仿佛我是一个坚持“戏剧一定要有故事”、无法接受实验剧场、仍以传统戏剧标准衡量作品的评论人。然而,这恰恰不是我的观点。
照片取自陈伟光脸书 我的文章讨论的,从来不是“戏剧有没有故事”。而是《中阴身》究竟属于哪一种剧场实践;音乐与戏剧谁才是作品真正的主体;宣传如何建构观众期待;以及,当真实宗教仪式进入剧场以后,它究竟完成了多少艺术创造,以及创作者是否有责任让观众充分知情。
这些才是我希望讨论的问题。
逻辑学有一个概念,叫“稻草人谬误”。意思是先把对方的观点改造成一个比较容易反驳的样子,再集中火力批判那个观点。看起来像是在回应对方,其实回应的是自己竖起来的“稻草人”。
我无意断言魔童刻意如此,但他的文章确实造成了这样的效果:他所反驳的,并不是我真正提出的问题。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回到《中阴身》本身。
我的文章从来没有否认《中阴身》属于剧场。我甚至专门介绍了“戏剧音乐化”、“音乐剧场”、“音乐会剧场化”这三种不同的跨界形式,正是为了说明:今天的剧场早已不是单一类型,而需要更细致的分类。
综合导演多次访问及舞台呈现,我认为《中阴身》更接近一种“音乐会剧场化”的演出——音乐是主体,戏剧承担的是组织空间、营造氛围与强化现场体验的功能。这个判断,并不是价值判断,而是类型判断。因此,我讨论的不是“它是不是戏剧”,而是“它究竟属于哪一种剧场实践”。

在最新的《中阴身》重演宣发里,主创接受媒体访问时,音乐总监高永杰提到,《中阴身》是把传统民俗元素“艺术化呈现”。这句话,让我产生更大的兴趣。
什么叫“艺术化”?艺术当然可以借用宗教、民俗,也可以借用真实仪式。但如果真实的上香、真实的鞠躬、真实的道教科仪、真实的焚烧“纸钱”、纸扎,只是从原来的生活场域移到剧场空间,那么艺术家的创造究竟体现在哪里?
我的问题不是:宗教仪式能不能进入剧场。而是:当真实仪式进入剧场之后,它究竟经过了怎样的艺术转化?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几乎没有复制真实丧礼,却让无数观众重新面对死亡;《中阴身》则大量借用了真实宗教仪式,希望通过沉浸经验让观众思考生命。两部作品都处理死亡,却走了完全不同的道路。那么,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便出现了:艺术面对真实生命经验时,究竟更需要创造,还是更需要复制?《给阿嬷的情书》证明了一件事:真正打动观众的,不一定是真实本身,而是真实经过艺术转化以后所产生的力量。
实验之外,作品创造了什么?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想追问:《中阴身》的艺术创造,究竟体现在哪里?换句话说:《中阴身》除了真实仪式本身,它完成了哪些只有艺术才能完成的创造?这是我一直想讨论,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的问题。换句话说,我讨论的是作品;魔童回应的,却主要是评论者。
魔童进一步提出,大士爷象征集体面对死亡,中阴身象征个体介于生死之间的漂流。这是一种有启发性的阅读,我也乐于接受这样的诠释。
但是,魔童没有说明,这些意义是作品本身已经建立出来的,还是评论者依据自己的理解,为作品进一步完成的意义建构?
评论当然可以丰富作品,但如果评论承担了过多原本应由作品完成的意义生产,我们是否也应该反过来思考:作品自身究竟做了什么?
至于观众是否应该感到“不舒服”,我与魔童其实没有分歧。艺术当然可以令人不舒服,甚至可以挑战观众。但挑战观众,与保障观众的知情权,并不是二选一。
照片取自陈伟光脸书 《中阴身》8月槟城重演的宣传,已经比去年清楚说明观众将在道士引领下游走演出空间,这一点值得肯定。然而,如果观众将参与近乎真实的宗教仪式,例如进入灵堂、参与科仪、面对焚烧纸钱或大士爷纸扎等过程,对于曾经历亲人离世、具有特定宗教信仰,或对此类经验较为敏感的观众,制作方是否还可以有更充分的说明?这并不是削弱艺术,而是尊重观众。
因为,一部实验作品,不会因为“实验”二字,就免于接受具体分析;同样,一种新的剧场形式,也不会因为“创新”,便可以回避作品定位、艺术创造与观众经验这些讨论。
照片取自陈伟光脸书 因此,我真正期待的,并不是一场关于“戏剧需不需要故事”的争论。因为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提出过。更重要的是,当讨论被重新包装成“保守剧评人与当代剧场”的对立时,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便一起消失了。
我更期待的是,我们能够认真讨论:《中阴身》究竟属于什么类型的剧场?它所谓的“艺术化”究竟体现在哪里?当剧场不断跨越音乐、戏剧、宗教与生活之间的边界时,又该如何兼顾艺术实验与观众的知情权?
这些问题,我相信,远比打倒一个并不存在的“稻草人”,更值得讨论。
注1:https://www.sinchew.com.my/news/20260713/supplement/7658860
注2: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AZkSAGXi2/
更多文章: 歌舞,原是人与人的牵手——原舞者《岁时之聚》马来西亚首演 刘加艺/不落幕的美育:马来西亚爱乐乐团吉卜力交响现场与城市观演新生 西北孤鸟/摇滚震天响,戏剧当嫁衣——评《中阴身》的定位、宣传与观众期待 打开全文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