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在疫情新常态下,跑步不再只是“跑步→流汗→结束”。反而随着社媒上的华丽宣传,跑步这项运动添加了许多“游戏化”元素,慢慢延伸出打卡、记录、挑战等玩法。
许多跑者筹备好几个月,就为了参加某个具有纪念意义或重要的赛事。可是完成赛事后,只有一枚奖牌记录,难免过于单调。
除了摘牌,跑者也希望为每一场赛事留下更多属于自己的回忆和画面。因此,运动摄影逐渐成为赛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那么一张赛事照片,从踩点探路、拍摄、后制到上传,究竟要耗时多久?运动摄影师又为何愿意投入时间,热衷于拍摄一场又一场赛事?
张子豪定位后,便维持蹲姿,从第一位跑者经过一直拍到最后一位,只为替每一位跑者留下记录。 张子豪原先是马拉松跑者。2008年,他因认识了一位朋友,才接触运动摄影。
“这位朋友其实是星洲记者,当时他拍下跑者的照片,然后上传到刚刚开始流行的脸书。我们拿到照片,可以到处分享。当时觉得这样蛮开心的。”
渐渐地,他跑完比赛后,会留下来帮还没完赛的朋友拍照。没有比赛时,也会到现场看一看、拍一拍。拍着拍着,就把所有跑者都拍完了。
原先独自跑步的张子豪,后来在当时火红的佳礼论坛认识了一群朋友,也结识了现在的伴侣。
“冠病疫情前,我和她分工拍摄,我参赛她就拍,反之亦然。原本只是纯粹分享,疫情后,朋友问我干嘛不放在平台上售卖,至少可以补贴相机、硬碟、电脑等设备开销。”
起初,他还是不敢全职投入,毕竟不是每位跑者都会购买照片,收入始终不稳定。
“马拉松赛事都是周末举行嘛,所以我平日就上正职的班,周末才到活动现场或公园拍摄。我从2010年开始拍摄,到了2020年已经累积10年,有一些人开始认识我,这个生意也比较顺利。”
张子豪笑着说,有时拍到腰酸背痛,甚至不敢喝水,怕中途需要上厕所,只希望能把每一位跑者的身影记录下来。 赛道边的黄衣摄影师
马来西亚的马拉松赛事多半在凌晨开跑,起跑前倒数声此起彼落,非常热闹。但跑过几公里后,人群逐渐拉开距离,最后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哒哒……”,陪着自己持续向前。
若你在西马参赛,或许曾注意过一些赛事前后段路线,会突然响起流行歌曲带动气氛。然后不远处,有一位身穿黄衣、戴着黄帽的摄影师,正在跟你加油打气。同时他会按下相机快门,记录下这场属于你的赛事。
不少跑者看见摄影师,反而会特意摆姿势,留下难得的纪念。 6月中旬,汝来市区晚上9时有一场半程马拉松赛事。晚上8时半,我们来到汝来国际学校附近的街道与张子豪会面。
以往在雪隆一带出勤,张子豪会骑摩托前往比赛现场。万一遇到封路,摩托不会堵在路上,也方便他随时更换不同的拍摄定点。若到外州拍摄,他则会在车上带着电动滑板车,方便在各个拍摄地点移动。
他一般会提早半小时抵达现场,架设好各种“装备”。看着他从摩托置物箱拿出LED灯管,贴在交通标志杆补光、测试相机采光和角度、拿出扩音器准备播歌,以及最重要的,摆出LED广告牌,让跑者完赛后知道该到哪里寻找照片。
因此,比起“张子豪”这个名字,跑者或许更熟悉他的品牌——“VE Picture”。
黄衣、黄帽、黄色小广告牌,是张子豪的“门面”,让跑者经过时能迅速记住他的品牌,赛后也方便找回照片购买。 先踩点,再等跑者进入镜头
“这段路不错,路灯都有function,其实不太需要补光。不过今天这场路线没有什么地标,只能选在这里,以汝来国际学校的招牌做背景了。”
张子豪通常会事前做足功课,通过谷歌地图或提前几天到现场,沿着官方路线考察场地,寻找具有代表的地标。这样跑者买了照片,日后翻看也能想起自己跑过什么赛事。
这次我们身处路线第4公里,晚上9时12分左右,引路交警的红蓝灯光逐渐靠近,意味着第一批跑者正迎面而来。恰好6月正值足球世界杯,张子豪打开经典主题曲,开始蹲下准备拍摄。
他坚持记录每一位参与者,所以第一张照片就从引路的交警开始。
跑者陆续经过,张子豪几乎没有停下快门,左右缓慢摇摆,确保捕捉到跑者的每一个角度,方便他们日后挑选照片。跑者人潮不断,他始终维持蹲姿,来回摆动手臂,希望能把每一位跑者都记录下来。
期间,张子豪全情投入,不停为跑者加油打气,鼓励他们跑起来,摆出姿势拍照。神奇的是,一些原本已经走走停停的跑者,在看到相机后,或许是被他的气氛感染,又或者想要为自己留下奔跑的身影,会重新迈开脚步跑起来。相信这种互动氛围,是跑者圈对他印象深刻的原因之一。
配速员身边通常聚集着一大群跑者。张子豪凭借多年累积的拍摄经验,快速对焦,尽可能捕捉每一位跑者的身影。 如何在赛道上拍摄“不漏人”?
其实,想知道自己跑过什么赛事,在终点线的拱门前拍照不就可以了吗?
张子豪摇摇头说,“有些赛事的路线属于私人地,比如高速公路,除非获得主办方许可,否则不能自己上去拍摄。如果我们不是大会邀请的官方摄影师,就不能在起点和终点附近拍摄,会有赞助商标志等版权问题。”
他的收入取决于跑者的购买数量,所以多拍一个人,就有一次出售机会。可是,如果遇到一个“集团”(一群跑者组成的单位)的跑者,尤其配速员前后通常会特别多人,那要怎么在一瞬间拍完所有人呢?
张子豪会特意以能呈现地标的建筑或装饰作为背景,好让参与者记得自己参加的是哪一场赛事。 “当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咯,所以我通常会选择两个定点。”以半马为例,他第一个定点会选择在第5公里左右,因为人潮从两三公里开始会比较分散,能够拍到个人照。而且通常半马的完赛时限是4小时,即需要每公里以11分钟20秒的速度才能在限时内完成。
换言之,在第5公里处等待大约56分钟40秒,理论上就能从第一位跑者拍到最后一位。
第二个定点则会选在最后的两三公里。这是因为我国男选手的半马国家记录是1小时6分53秒,因此在第一个地点拍了56分钟后,还赶得及前往最后两三公里处,准备再次从第一名跑者拍到最后一位。全程马拉松的赛事也会按照类似的逻辑,在第10和第40公里左右设置拍摄定点。
“所以要在什么地点拍、路线怎么过去,都需要做好功课。”
LED灯管是张子豪的必备工具,毕竟需要连拍几千张照片,相机补光灯难免过热。 一场赛事拍8000张照片
大约40分钟,张子豪看见赛事殿后人员(sweeper)抵达,确认所有半马选手都全数经过,他才站起来伸伸懒腰,第一阶段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我好奇询问,这40分钟你究竟拍了多少张?他笑着说,“8000左右,我试过最多人潮的是吉隆坡渣打马拉松,有16万张照片。”这简直是个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
“大家跑完后都想要立刻找到照片发布帖文,记录生活,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抢‘快’。但是现场灯光终究不完美,我习惯拍完照片后回家还会立刻后制调色,争取在半天内完成上传。”
不过那16万张是特例,他耗费整整一天的时间来处理。好在他妻子与弟弟会不定时协助他拍摄和后制、上传,让他稍微能喘一口气。
张子豪说,后段那些跑跑走走的参赛者或许不常参加赛事,反而更需要有人替他们留下照片。 想拍每一个坚持到最后的人
2020年开始,张子豪白天有正职工作,周末就投入赛事摄影。每逢周日凌晨,他拍完赛事后要赶着后制、上传,隔天周一照常上班,几乎全年无休。这样的生活持续了4年,直到后来,他才终于能够全职投入运动摄影。
不过,他的全职摄影工作并不轻松。采访当天是周六,他早上已在牙直利走廊大道(GCE)拍摄脚车骑士活动照,晚上的汝来半马则是当天的第二场活动。凌晨4时,他还要赶往布城拍摄另一场半马赛事。一直到早上8时半,再前往沙亚南的Shah Alam Criterium脚车赛事,之后还要到吉隆坡双峰塔前拍摄“无车日”。一天接连 5场活动,行程爆满。
一般上,赛事主办方会有安排摄影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热衷于拍摄呢?
“主办方的摄影师定位稍有不同,他们需要拍摄人潮、赞助商、精英跑者冲线的英姿,还有颁奖典礼。可是并不会每一位跑者都能拍得完,就连我也是。”
有时跑得慢的跑者接近终点时,颁奖典礼已经开始了,终点线就很少摄影师在场。“有时候,这些在后段跑跑走走的参赛者,才是更需要照片的。他们或许不常参加赛事,比起经常都有精英照片,我觉得他们更需要有人帮忙记录。”
张子豪不只拍摄马拉松,还学会拍摄速度更快,更难捕捉画面的三铁和脚车骑行运动。 拍下的不只是照片……
很多人常说,马拉松30公里后不是比拼体力,而是意志力。坚持跑到最后的跑者,有时候更需要这些鼓励。
“我收到一些跑者的回馈说,‘谢谢你的音乐’、‘谢谢你的加油’,其实我也会很感动。”他笑着说,“有时候我拍到腰酸背痛、拍到都不敢喝水,怕上厕所。只是希望能把每个人的样子都记录下来。”赛场上,不乏坐着轮椅参赛等特殊群体。张子豪拍下他们的身影后,会尽可能联系相关工会,将照片免费提供给参赛者。
或许这份工作是一种累积人脉的宣传方式,但他认为,照片最重要的意义还是留作纪念,希望这些宝贵的回忆能成为实体,交到他们手中。
运动摄影是一门生意,但对张子豪而言,参与每一场活动都像是一个嘉年华。与参赛者一起唱歌、互相鼓励,并为他们留下美好的回忆。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