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沙巴政坛出现了三个值得关注的政治讯号。第一，首相拿督斯里安华在人民公正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强调，马来西亚协议（MA63）不应被视为沙巴与砂拉越的区域性议题，而应成为整个国家的议程。第二，本土政党沙巴民主和谐党（KDM）宣布撤回对沙巴人民联盟（GRS）州政府的支持，并决定以独立姿态迎接接下来的政治与选举考验。第三，独立议员、古达国会议员拿督威顿巴汉达承认，自己正认真考虑加入国阵，为未来的政治布局铺路；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上也出现要求其在政治选择上继续保留“本土元素”的声音。
单看这三则新闻，它们似乎各自属于不同的政治事件：一个是联邦政府对MA63的重新定位，一个是沙巴本土政党的政治选择，另一个则是个别政治人物对未来政治道路的重新考量。但把三者放在一起看，却展现出一个值得讨论的变化：当MA63已经逐渐从沙巴与砂拉越的“地方诉求”，上升为马来西亚的“国家议程”，沙巴政坛还能靠什么来界定“本土政治”？
MA63从地方诉求到国家议程
笔者过去曾多次从不同角度讨论MA63。一路看下来，MA63的政治位置确实正在发生变化：它已经不再只是东马政治人物用来向联邦政府争取权益的政治议题，而越来越成为全国政党、联邦政府乃至整个国家都必须回应的议程。这意味著全国政坛乃至民众都越来越重视这项议题，也代表全国各个政治力量都能对这项议题表态。当越来越多政治力量都可以宣称自己支持MA63，各位沙巴汉又要如何去判断谁是真正能够推动MA63落实的人？
在沙巴政坛，MA63几乎是沙巴各大政党无法回避的政治议程，也是本土政党用来证明自己与“外来党”不同的重要政治标签。长期以来，MA63很自然地成为沙巴本土政治的重要政治资本：谁能够更积极地争取MA63，谁就更容易被视为维护沙巴权益；而联邦政府是否愿意归还或下放更多权力，也成为衡量中央是否真正尊重东马地位的重要指标。
然而，首相安华如今把MA63定义为“国家议程”，MA63作为本土政党政治资本的独特性，也势必被稀释。这并不是说本土政党从此失去了一项可以当作口号、标签的“政治利益”，而是各个政党必须再深化自己对MA63的理解。
过去，本土政党的政治逻辑相对简单：本土政党代表沙巴，向联邦争取更多MA63权益，因此也更容易被视为“沙巴人的代表”。但如今，这套逻辑已经改变。因为问题已经不再只是：“谁支持MA63？”而是：“谁有能力推动、落实MA63，并在获得更多权力之后，为这些权力所带来的结果承担责任？”当不同政治阵营都可以宣称自己支持MA63，甚至都可以把争取更多财政、行政与政策自主权作为自己的政治承诺时，“支持MA63”本身便越来越难成为一个政党区别于其他政党的独特资本。
那些一直以“本土”为政治身份与政治正当性的政党，不能再墨守成规，需要有新的方式去界定自己作为本土政党的身份。也因此，笔者认为，接下来沙巴政坛仍会出现一连串值得观察的政治动态。
就在同一天，本土政党沙巴民主和谐党（KDM）宣布撤回对沙盟（GRS）政府的支持，显示沙巴本土政治联盟仍在重新排列；与此同时，独立议员、古达国会议员拿督威顿巴汉达被报道正认真考虑加入国阵。社交媒体上除了有网民希望他在政治选择中继续保留“本土元素”，也有网民认为，与其拘泥于党籍，不如保持一定的政治空间，以争取更多本土议程的落实。
这些不同的声音，反映的或许正是沙巴政治正在面对的一个新问题：“本土”究竟是一种身份、一面党旗，还是一种必须通过实际成果来证明的政治责任？沙巴本土政治又应该如何在这个变化中重新定义自己的价值。
没了专属资本的本土党
笔者认为，沙巴需要面对的问题，已经不再只是谁支持MA63或谁的身上有本土标签，而是谁有能力把一个个政治承诺，真正转化为沙巴人民能够感受到的治理成果。
打个比方，假设有一天，沙巴真的获得更多财政与行政自主权，甚至拿回更多原本应该属于州的权力，州政府是否有足够的治理能力，把更多的财政资源转化为水、电、道路、教育、医疗、就业和农村发展的实际改善？
所以，越来越多人打“本土牌”，并不意味著本土政党就此失去了自己的政治资本。恰恰相反，回看过去的沙巴政坛，“本土”一直具有非常强的政治意义。长期以来，联邦政府在吉隆坡，许多重要的决策权也集中在中央，而沙巴的利益则需要有人在州内、国会乃至联邦层面之间不断争取。因此，笔者认为“本土”从来不只是身份认同，也是一种政治代表性。
本土政党所拥有的优势，是对沙巴的社会结构、地方问题、历史脉络以及独特的风土人情有更直接的认识。没有人会比真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政治人物，更应该了解沙巴人民面对的现实。这也正是“本土”仍然具有价值的原因。但当MA63已经成为全国性的政治议程之后，本土政党过去那种“只有我们能够代表沙巴、只有我们能够争取MA63”的政治优势，必然会被削弱。未来真正能够区分一个政党的，恐怕不再只是党籍或政治标签，而是它有没有足够的政治能力为沙巴争取利益。
这种能力包括：能不能在联邦层面争取40%净收入返还，能不能推动MA63的落实，能不能争取更多合理的行政与财政空间，以及能不能在联邦与州之间建立有效的协调与谈判机制。当不同政党都必须证明自己的能力时，最终得益的应该是沙巴选民。因为政治竞争如果不再只是“谁最本土”，而是进一步走向“谁更有能力”，那么政党就必须拿出政策；而当政策需要接受检验，最终就必须回到治理成果。
因此，未来的沙巴政坛，谁能够证明自己真正懂得这片土地，也有能力、有意愿展现出有利于这片土地的政治选择、治理能力以及实际成果，谁就能把“本土元素”牢牢掌握在手中。
真正有价值的本土性，是一个政治人物能够把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转化成解决问题的能力；把争取回来的权力，转化成治理的责任；再把治理的责任，转化成人民真正感受到的改变。归根究底，本土最好的证明，从来不是你站在哪一面党旗之下，而是你能够为这片土地带来什么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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