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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安详】伊于胡底/何国忠 - 副刊 - 创作 - 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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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10月22日中午,胡适乘火车从纽约前往康桥。杨联陞和赵元任等友人到车站接他,胡适在日记里说:“在纽约住了两年零一个月,现在去Harvard大学讲八个月的《中国思想史》。”他下午5点半抵达,住哈佛大学附近的大洲酒店(Continental Hotel) 。

杨联陞当天日记所写大致相同,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众人先在酒店稍坐小酌,然后到赵元任家吃晚饭。

胡适与哈佛早有渊源。1927年胡适曾赴哈佛讲演十次,翌年又应邀主讲系列讲座。1930年代初,哈佛燕京学社筹设时,一度属意胡适出任首届社长。他虽婉辞,却长期支持学社,并积极促成中美学者交流。

1941年胡适以驻美大使的身分应邀在哈佛暑期学校演讲。翌年9月卸任大使,他离开华盛顿,寓居纽约,重新回到书斋,以学术研究为寄托,不过仍然应邀参加学术活动及外交会议。

1943年2月,他在哈佛教授俱乐部发表〈中国不会垮掉〉演讲,吸引三百余人聆听。随后又出席远东文明研究系访问委员会会议,并应邀向哈佛、麻省理工学院学生演讲,他要学生理解:“学问是要给我们一生一点无上的愉快享受。”

1944年11月6日,胡适正式在哈佛授课。《中国思想史》安排在每周一、三、五上午11时。杨联陞几乎每堂必到。他在日记说第一堂课盛况:“课堂都坐满了,九人选,连旁听者共达五十余人。”后来他替胡适监考。1945年1月8日日记写道:“考题为‘老儒墨大旨’。”此时修课学生已增至20人。

赵元任夫妇原希望胡适寄住赵家,胡适选择租住大洲酒店,两地只隔半条街。胡适每天在赵家用午饭及晚饭,赵元任长女如兰经常负责打电话通知胡适:“开饭了。”

杨步伟《杂记赵家》说胡适爱吃“大块的肉,一吃总要两三块。”二战时期,美国实行肉类配给,每人每日所得有限。杨步伟常向中国留学生收集剩余肉票。后来牛肉难买,便改用马肉。由于厨艺高明,胡适毫无察觉,还连声称赞:“做得真好,我再来第三块第四块了。”杨步伟笑着说:“你爱吃尽量吃。”

及至发现真相,胡适啼笑皆非。杨步伟劝他不要有心理障碍,因为“哈佛俱乐部用的也是马肉”。此事传开,还被报纸渲染成“哈佛大学拿马肉喂教职员”的花边新闻。

金岳霖在《金岳霖回忆录》中记下另一段有趣轶事。胡适赴哈佛任教前,赵元任、杨步伟、饶树人和金岳霖曾在纽约胡适家中商量住宿问题。赵元任主张找人帮忙租一间设备齐全、可雇用临时厨师的房子,待胡适离开后,再由那人接手。金岳霖说,这样的人不好找。

赵元任问:“为什么?”金岳霖答:“一个人总要替自己打算一番。”赵元任又问:“替自己打算为什么不行?”金岳霖迟疑了一下,说:“他大概会认为太……”说到这里,故意作出难以启齿的神情。赵元任追问:“太什么?”

金岳霖终于说:“太伊于胡底了呀!”除了胡适,在场众人顿时大笑,赵元任尤其笑得前仰后合。

“伊于胡底”出自《诗经·小雅·小旻》“我视谋犹,伊于胡底”。“伊”为语助词,“胡”为“何”,“底”为止境,全句意谓“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后来演变成成语,用来形容事情越来越复杂,没完没了,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风雪淘书里的雅趣盎然

妙处就在这里。谁愿意为了一个只住几个月的人,费心安排房子、厨师和日常生活,并且过后顶替房子?如此张罗下去,岂非“伊于胡底”?因为诗中有“胡”字,形成双关:为了“胡(适)”,竟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没完没了。

赵元任本是语言天才,对双关、谐音和文字游戏异常敏感,笑得最厉害。胡适性情较为克制,他的幽默温和含蓄,不像赵元任那样会为一个妙语拍案叫绝。“胡适没有笑”五个字,值得咀嚼。

抗战期间,旅居美国的中国学者大都心情沉重,这些苦中作乐逸事,却成为学林佳话。在哈佛期间,除了赵元任夫妇,胡适和杨联陞过从最密。1944年12月,杨联陞陪胡适到乡间购买老传教士遗留的中国旧书,胡适作诗与杨联陞唱和,开头四句是:“雪霁风尖寒彻骨,打头板屋似蜗庐。笑君也有闲情思,助我终朝捆破书。”风雪淘书,雅趣盎然。正如“伊于胡底”的妙语一样,这些散落于日记和回忆录中的片段,不只保存了学人的学问与性情,也为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留下了萧瑟而温暖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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