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读家】谈书,也谈与书有关的人、事与风景,本期我们谈藏书票。版画工作者谢秀芬与伙伴张惠嘉,因版画重拾与艺术创作的缘分,也在接触版画后,发现藏书票这个既古老又小众的艺术形式。8月9日,她们在城邦阅读花园举办藏书票版画工作坊,本刊记者也趁此机会采访两人,认识这张“书的身分证”,以及藏在方寸之间的版画艺术。
版画工作者张惠嘉(左起)与谢秀芬。
张惠嘉(中)指导学员刻制藏书票,后为谢秀芬。 “藏书票,它被称为版画里的珍珠。因为版画很少做这么小,”版画工作者谢秀芬说,“藏书票尺寸一般不会超过17cm,是一个可以收藏的小型艺术品。”
什么是藏书票?
谢秀芬强调,藏书票不是书签。书签夹在书页之间,标示阅读进度;藏书票则是粘在书籍扉页,标示一本书的归属。8月9日的城邦阅读花园,谢秀芬与伙伴张惠嘉举办藏书票版画工作坊;桌上展示数张藏书票,均有拉丁文“EX-LIBRIS”字眼,有“我的藏书”“属于……图书馆”之意。
是在什么时代背景,拥书者需要如此标榜“这是我的书”?
历史可以追溯至15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当时印刷技术尚未成熟,书籍贵重且稀有,多属皇室贵族与宗教人士的拥有物,盗窃案频频发生。于是书主将姓名或家徽,通过木版画制成藏书票,黏在书籍扉页,见藏书票便能识别主人。是彰显身分之举,也是为了防盗。
在实用功能之上,藏书票也含艺术价值。制作一张专用藏书票,艺术家会悉心了解票主的性格与喜好,再将这些元素精巧堆砌在小小藏书票的方寸之间;“比如我喜欢植物,我的藏书票就刻上植物。藏书票是很个人的东西,它在讲你的故事,或是你跟这本书之间的故事,”谢秀芬解释。
时过境迁,藏书不再是彰显社会身分的特权,藏书票逐渐成为艺术创作与收藏品;而版画也不再是尽人皆知的艺术形式。
谢秀芬为新纪元大学学院副校长郑诗傧散文集《身体记住的事》所作的藏书票。 |可以低蹲,却无法求快的艺术劳作|
接触版画是在2000年,谢秀芬入读中央艺术学院念纯美术,“之前都不知道原来有一种画,叫版画。”不像水墨油画以纸为媒介,画家用画笔颜料在纸面作画便有成品;“版画不一样,要经过很多工序,它不是那么直接。”
婉转的工艺,第一步要先制版,“在版上构思黑白之间的关系,或是如果有颜色的话,我们叫套版版画,”版画家需要妥善规划分版设计,一种颜色对应一块版,最后精准对位叠印在纸上,“需要对空间感有所捕捉,你要想第一层我先上什么色,第二层什么色,顺序应该如何。”
模板刻好,来到压印工序,“那个印的功夫,很吸引我,我喜欢动手做东西,它是需要体力的。”原本打算主修水墨,看到版画老师转动大型版画机,“哇,很酷,”于是转念主修版画。
一年后因为经济困囿,终止美术的梦。直到冠病疫情结束,当年那位版画老师举办画展,画展上谢秀芬想起自己对版画的热爱,“看到很多熟悉的滚筒啊、墨啊,记忆开始回来。”这位版画老师年轻时曾到法国留学,师从现代版画大师William Hayter,学成后留在法国生活,直到孩子长大他才回马教学。“我跟老师说很想学回,老师说可以啊。”于是她拉着张惠嘉结伴上课,时隔20年再次握起刻刀。
美术对张惠嘉从来陌生,她笑说自己是被“骗”去的。起初担心自己不擅绘画,做不好版画,谢秀芬鼓励说,“这就是给不会画画的人啊,只要你把图像打印出来,再转印到版上,你就可以刻,这就降低了门槛。我们总觉得艺术很高尚,其实版画更接近劳动工人,有劳作的感觉。”
本性好动,做事总是求快,却在版画课堂上,张惠嘉难得能够让自己静下来,“培养你的耐心,因为它快不来。”试过在另一场工作坊,有位妈妈说自己的小孩很闹,平时上课总爱打搅同学,却在版画工作坊里不吵不闹,专心静坐3小时,“他很安静地完成了作品,完成得不错,非常开心一直要拍照。”
制作藏书票版画所需工具,有各种形状刀口的刻刀、油毡版、铅笔、油墨、滚筒、马莲、木蘑菇等。
三角刀用来抠挖线条,圆口刀则可用作大面积抠挖。 |凸版版画制作步骤|
工作坊采用的是凸版版画,墨水只沾附在凸起的表面,凹陷处则不沾墨。
❶转印
·将想要刻印的图案以黑白两色打印在纸上;白色为镂空凹陷处,黑色为凸起沾墨处。(注:版画是镜像游戏,打印出来的图案必须左右颠倒,最终刻印成果才会呈现正像的模样。)
·用胶带将图案纸固定在油毡版上,再将复写纸搁在两者之间。用铅笔在图案纸上临摹所有线条,将图案转印至油毡版。
转印 
❷刻版
·在油毡版上,将原有图案的白色处抠掉,保留黑色部分。
·先用三角刀依着主要线条抠挖油毡版。遇到需要抠挖大面积部分,可选用圆口雕刻刀。
·握刀呈45度角。需要注意的是,切勿将刀口指向自己。双手全程处于刀口后方,刀口永远指向前方;遇到弯线时,转动油毡版迁就刀口,而非让手上的雕刻刀随意转向。
刻版 ❸上墨与拓印
·在透明压克力板一角,挤出油墨。用滚筒沾染少量墨汁,在压克力板上均匀铺开,再涂抹在油毡版上,多遍少量地涂。
·将一张宣纸覆盖在油毡版上面,用马莲在纸背上轻压,让油墨附着于纸上。
·再用木蘑菇按压细节处,让纹理更清晰。(木蘑菇是正统的版画工具,不过谢秀芬与张惠嘉透露,平时她们更喜欢使用面积较大的茶匙,更好施力,不易将纸张弄破,着墨效果也更佳。)
上墨与拓印 


|无关对错美丑,拓印之后总有惊喜|
问及版画新手常见失误,张惠嘉说,“不知道怎么下刀、从哪里开始第一刀,因为你怕割错。”
记得第一次上课,老师让她刻印一张人物图,“很难的,我把眼睛鼻子都刻不见了,变成外星人。”也唯有大量地刻,人才慢慢抓到下刀的诀窍。不过版画好玩在于,“你在刻的时候,有时觉得自己刻得很丑,可是你印出来之后,其实它给你很多惊喜。”见她示范时用刻刀刻出随意的线条,“看似很随便,等会印出来是很美的。”
谢秀芬与张惠嘉的版画作品。 版画的美,在于如何透过线条的粗细密疏,营造黑白之间的光影变幻。“当一幅画越复杂,你的大脑一直在运算,”哪边线条需要更粗密,哪边线条需要更细疏,谢秀芬说。
是在2025年,她才晓得藏书票也是版画的一种衍生物。询问身边亲友,“很少人知道什么是藏书票,那我就知道这是我应该要做的事。”
今年7月,新纪元大学学院副校长郑诗傧出版散文集《身体记住的事》,谢秀芬为这本书设计专属的藏书票;藏书票上,女人手握向日葵昂首站在窗前。“这本书跟作者的童年相关,我们小时候受过的伤害,长大后伤疤已经看不见,但身体会记住这些伤痛。”
构思藏书票的过程,“我有问诗傧很多东西,她也把小时候的照片发给我。”了解作者的心思,也认真读完整本书,她从书里抽取重要符号,画成这张藏书票。“后来我问诗傧,如果一定要你推荐,最想让别人读到的是哪一篇,”诗傧的回答,正是谢秀芬获得灵感的那篇章节。“我希望藏书票是读者跟作者的桥梁,虽然没有看到文字,可是透过这张藏书票的图像,你对她的故事是有想像的。”
所以她总说,藏书票不是书签。
“藏书票跟书有最直接的关系。有时藏书票不一定写上名字,可是你一看就知道票主是谁。它可以展现你的爱好,你的职业,或是你跟这本书有怎样的深刻连结。”藏书票称为藏书票,因为它往往是票主为特别珍爱的书所作。“本来很普通的一本书,有了藏书票,感觉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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