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只有苦难才会有长篇大论的心得与无处安放的表达欲，然而2026年在苹果园的这个夏天，过得实在太快乐了。从夏天一路走到冬天，衣服一件接着一件，叠出了圆润的身形，回忆也被堆积挤压到了深处，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苹果采收的季节了。太阳是暖暖的，苹果是红火且脆甜可口的，日出是上班路上出现的温柔，日落是下班跑步后的余晖，一切的一切都令人着迷。我想记录下那些我在果园里的相遇、欢笑、思考与陪伴。
入职苹果园的第一周，还没开始苹果收成，我被安排了剪叶子的工作，好让苹果都能晒到太阳，褪成漂亮的果红色。8小时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只需眼神放空地重复采摘。所幸可以戴耳机，结果我的大脑开始被各种Podcast轰炸，知识营养过于丰富，突然极其想大吃一顿麦当劳。虽说是没有技术含量的体力活，但偶尔还是会不慎把成熟的苹果一并摘掉，心生愧疚之余，唯有把它吃了，才对得起它努力长大的过程。后来实在吃不完，只能奢侈地咬上一口便扔掉。
果园的工作稳定得就像上了发条，时间一到，果园的外劳同事们就会离开工位，或是原地坐下休息，或是走到世界尽头的简易卫生间。下雨成了这一天唯一可能发生的变数，不然便是准时小休、准时午餐、准时下班。唯一的坏处，就是时间漫长得让思绪飞快运转，这种无意义的重复工作，或许就是生命的宿命吧？人生，果真是经不起过度思考的啊。
采摘季的正式开始打破了无聊的轮回。我们约25人的QC（质量检查员）经过培训，分发到了包含手机和文具的专用QC包，随后被分到不同的小组，与接近35人的Picker（采摘员）队伍合作。QC和Picker的关系其实很微妙，理论上是QC去抽查25颗苹果的采摘质量，而我们上报的结果会直接影响他们下一轮采摘按箱计费的单价。换句话说，他们的收入有一部分掌握在我的手里，这种涉及利益的关系最初让我感到些许不安。但后来发现是我多虑了，我们是Blue Team，嗯，蓝色是我最爱的颜色。QC是一份日行两万步的工作，日常无非就是贴标签、检查质量，还有在偌大的果园里穿梭。
“Vanuatu（瓦努阿图）？”我用疑惑的口吻，吃力地跟着念出那个名字，无法在脑海的地图里定位它确切的位置。他试图用周边国家帮我找定位：“Solomon（所罗门群岛）。”“嗯，好像听过。” 但在脑袋里那张模糊的地图里，我依旧找不着。
“Fiji（斐济）呢？” 查到了，那是电影《楚门的世界》里，楚门百般想要前往的自由之地。还有一些同事来自Papua New Guinea（巴布亚新几内亚，简称PNG），在地图上放大寻找，我意外发现他们其实与印尼接壤，这样看来，我们似乎也没有相隔得那么远。
他们是我在果园里的同事，同是异乡人，却又有些许不同。而在他们的地图里，Malaysia 同样也是查无此地，直到我说“在泰国和新加坡中间”，他们才好像模糊地把马来西亚安放在了地图上。就这样，原本处于两条平行线上的我们，在这个苹果园里相遇了。奇妙的缘分，接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互道早安晚安。
“Washewenium”是我和他们学的第一句瓦努阿图语，意思是“你好吗”，而后也陆续学了几句来搞怪，比如“Hurry up yumi golo home!”用学习语言的方式拉近彼此的距离。
回到现实是否将失自由
这个月里我们好像只有彼此，每周工作六天，一起淋雨、一起席地而坐吃午饭，我们都是离乡背井、思念家人的打工人。我们一样，却又不尽相同。我很幸运，这些日晒雨淋的苦对我而言只是一场“人生体验”；而他们或许每年都需要回到这里。也许他们并不讨厌，因为这份工作换来了金钱，但终究牺牲了陪伴家人的时间，住在狭小简陋的环境里，或许也无法去设想所谓的自由。可再三思考，等我回到马来西亚的现实生活里，我是否也终将失去自由，沦为社会大机器里的一颗螺丝？
到了采摘季的尾声，我又换了个岗位，站上了摇摇晃晃的“采摘战车”。战车中间是巨大的滚轴，左右配备着可以调节高度和内外的升降器，采摘员只需站在车上，采下送到眼前的苹果，剪枝后放到输送带上，苹果就会被滚轴缓慢地送入大箱中。这既减少了采摘过程中对苹果的压伤，更省去了搬运梯子和背着沉重果袋的辛苦，不愧是农业大国，真的让我大开眼界。
那阵子上班，感觉自己就像迪士尼游行车上的公主。战车每天都有Bin KPI（苹果箱数绩效指标），只有采摘超过指定数量才会有额外的提成。一辆采摘车小队可以容纳7个人，而我们只有6个，其中还有3个是亚洲人，我笑说我们的“亚洲含量”太高了——我的手一次最多只能抓3颗苹果，而旁边的同事一次能抓7颗。这下轮到我被催促Hurry up了，摇摇晃晃地工作8小时后回到地面，脑袋还是恍恍惚惚的。不想上班，那阵子是真的不想上班啊。
从长满红苹果的果园，到光秃秃、一望无际的绿，预示着我们的离别。长达35天的朝夕相处，每天的早安问候与下班道别，我以为他们会是生命里某个重要的存在，但最终，大家或许都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在漫长的生命河流中，这段时光终将逐渐淡化，成为时间滚动中极细小的一部分。但这只是一个夏天的相遇，却会成为我一生极其珍贵的记忆。以后每当我吃苹果的时候，都会想起他们，也或许有那么一天，我会亲自踏上瓦努阿图的土地，去喝上一杯他们口中常说的Ka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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