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留下,谁被“裁掉”?机器人养老驿站“上岗”记
发布时间:2026-08-21 13:57“已经习惯了”,84岁的万聚勤每天进门都会被机器人问候,“哪天它没在,我还会去问问,机器人哪去了?”
万聚勤说的是北京市经开区荣华街道智慧康养机器人养老驿站,这家已经运营5个月、服务老年群体的机构,就像一个提前抵达的“未来养老现场”。
驿站运营方负责人韩鑫对《锋面》记者表示,从最初的43款机器人,扩展至目前60余款智能机器人及设备,其中约八成已投入实际使用场景,其余主要用于体验和展示。这期间,已有10余款被淘汰。
从这一现实出发,这里不仅是一种“未来养老场景”,也像一场持续进行的产品测试:机器人究竟能为老人做什么?哪些是老人真正需要的?
上岗5个月,谁被留下,谁被撤下
在这座四层小楼里,机器人不是摆在展厅当“花瓶”,而是分散在各自“岗位”上:一楼厨房,炒菜、刀削面、食品留样,机器人和厨师搭班;二楼是托育空间;三楼有非接触式健康检测、按摩理疗、外骨骼和陪伴型机器人;四楼适老化样板间装着毫米波雷达、语音控制储物柜。
很多老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接受机器人服务。驿站每天服务约400人次,其中餐饮约350人次。老人吃到的一碗刀削面,是机器人削的;无接触由机器人递餐盘,也成了常态。
机器人上岗带来的变化不是简单的“少了几个人”。韩鑫说,炒菜机器人仍需要厨师配合完成切配和上料工作,目前少配置了一名刀削面师傅和一名厨师;按摩机器人工作时,技师可以同时处理老人其他部位;下棋机器人陪伴一位老人时,工作人员可以照顾其他人。它们把人的时间从重复环节里释放出来。

▲按摩机器人在为老年人按摩
也有一些看似新颖、却与老人实际需求不匹配的设备:一台价值七八十万元、拥有仿真人皮肤的对诗机器人,只在驿站待了一周;一台泡茶机器人因动作太慢,老人等半天喝不上一口茶,也没有保留下来。韩鑫说,目前还在寻找更适合养老服务场景的智能机器人或设备。
相反,那些不那么像人的机器,譬如按摩设备、厨房设备和安全监测装置,反而更频繁地进入日常。按摩服务每次68元,已服务600余人次;非接触式健康检测设备累计服务300余人次。
老人坐一个半小时公交来驿站,只想先试一下
需求不是没有,而是很具体。
“怎么不打个车来?多方便。”
“打车费用太高。”
“这外骨骼也不便宜啊。”
“只要解决问题,这个不叫钱。”
前不久,一位老人从黄村出发,拄着拐杖,坐一个半小时公交车到驿站。他从新闻里看到这里可以试用外骨骼,网上售卖的产品动辄一两万元,想先看看自己的腿究竟适合哪一款。

▲驿站展示的外骨骼产品
北京市经开区荣华街道民生保障办公室负责人张莉常常想起这段对话。老人最终没有购买,但能让一名腿脚不便、又不敢贸然下单的老人先体验、再判断产品是否适合自己,驿站工作的意义已经显现。张莉认为,一名腿脚不便的老人从黄村坐公交赶来试用,本身说明了这类需求的存在。
这段没有“成交”的经历,恰好暴露了机器人养老最真实的处境:需求已经出现,不少老人愿意接近新技术,但价格、适配度和真实效果,是门槛。
行动能力下降,正在成为越来越多老人的共同难题。全国人大代表、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三医院院长助理陈玮指出,随着高龄人群增加,脑卒中、帕金森病、骨关节退变、肌少症等导致的行动能力下降,正在把康复需求从医院延伸到社区与家庭。相关调研显示,脑卒中后步行障碍患者年均直接医疗费用约2万至5万元,总负担可超10万元。

▲图为医院康复科医生为患者佩戴康复外骨骼,受访者陈玮供图
随着康复刚需释放及长期照护压力加剧,外骨骼机器人的应用边界正从医疗机构突破,逐步渗透至社区康复、居家养老及大众助行市场。
国际数据公司(IDC)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外骨骼机器人市场规模超过16亿元,出货量约2.6万台。
杭州程天科技公司联合创始人颜海介绍,公司先前将重心放在医疗康复领域,2025年起正式推出面向消费场景的助力产品。
这类产品主要面向仍具备站立和平衡能力、但因肌少、关节退变或运动功能下降而走不远、容易疲劳的老人。产品目标不是替老人行走,而是在平地行走、上下楼等具体场景中提供辅助支撑,尽可能延续其自主活动能力。
在他看来,外骨骼与人体是“耦合”的关系,因此属于一种人机共生:机器提供助力,但行动与决策仍由人完成。
不过,颜海也提到,重量、续航、穿戴便利性和操作门槛仍是现实问题。企业曾使用看起来更高端的磁吸扣具,但发现老人不习惯,后来放弃;一款无源外骨骼采用魔术贴设计,方便老人“一粘就用”。
最缺的不是“保姆”,是“报警器”
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达3.2338亿,65岁及以上人口达2.2365亿。
数字背后,是越来越多家庭正在面对的现实:一对中年夫妻可能需要同时照顾四位甚至更多老人;子女在异地,老人独居;护理员能助其吃饭、穿衣和洗澡,却未必有识别复杂疾病风险的能力。
陈玮在今年全国两会上提交了一份关于大力发展AI养老设备,构建“AI+人工”新型养老模式的建议。
谈及这份建议的初衷,她谈到一位曾送医急诊的独居老人:老人子女都在国外,家里请了尽心的护工,生活照料细致入微。老人一度反复胸闷,护工以为是天气炎热或中暑,没有及时监测血压、心率和呼吸。到了夜里,症状突然加重,被送到医院时已经快喘不过气。陈玮说:“如果有检测预警设备,老人不用受这么多罪。”
“当前养老护理普遍面临的问题,是生活照料可以完成,但医学监护和风险预警手段仍然缺乏。”陈玮说。很多未能入院的老人,高血压、糖尿病、骨关节病、中风、帕金森病和认知障碍常常叠加出现,需要的不是单一照料,而是带有医学判断力的长期照护。
在这个层面上,一块智能床垫、一套烟感和水浸报警装置,可能比一些“华而不实”的人形机器人更能满足养老刚需。
在荣华街道,社区已为部分高龄、独居及困难老人安装烟感报警器、水浸传感器、智能床垫或毫米波雷达等适老智能设备,并统一接入街道养老服务平台。张莉说,一位老人反馈,在家做饭时把锅烧干,自己没及时发现,直到手机报警才赶紧处理。
这些设备未必都符合大众对“机器人”的想象,却发挥着机器人养老最现实的作用:不知疲倦地监测,在异常出现时提供一条可靠的报警链路。
“能展示”并不等于“能长期照护”
从展会到养老院、从驿站到家庭,机器人要真正进入养老服务场景,仍要跨过不少门槛。
在世界机器人大会现场,人形机器人更常以行走、对话、递送等能力展示吸引观众;在已投入使用的养老场景里,承担日常任务的更多是外骨骼、健康监测、理疗、餐饮和安全预警等功能相对单一的设备。
对养老而言,“能展示”并不等于“能长期照护”。
多位机器人厂商表示,设计养老机器人产品时,最关注的依然是安全。一位机器人企业负责人说:“目前受制于数据、机器人自身重量、复杂场景等问题,人形养老机器人还处于展示及情绪陪伴阶段。”人形机器人的普及是长期发展趋势,但在家庭养老场景中的落地仍然缓慢。
近身照护尤其如此。外骨骼需要适配老人的体力、步态与居住环境;理疗设备需要有人选择程序、观察反应;移位、喂饭等环节涉及吞咽、体位和突发风险,难以交给机器独立判断。设备能否安全运行,既取决于传感器、算法和结构设计,也取决于谁来评估、谁来操作、出故障后谁来响应,以及关键时刻是否有人接手。

▲世界机器人大会上展出的机器人
更现实的问题是,技术之外要有配套的服务体系。84岁的万聚勤是一位能自理的高龄独居老人,在驿站体验过产品后,她希望到自己不能自理的时候,能有完善的租赁模式。她说:“比如一台翻身的机器人,要十多万,太贵了。”
陈玮认为,机器人要进入养老机构、社区和家庭,不能只依赖一次性采购或政府补贴,还需要探索医保、长期护理保险、商业保险、租赁等多种支付方式。
而且,共享或租赁并不只是把设备放进社区:谁负责消毒维护,设备损坏由谁赔付,出现安全问题后责任如何划分,都需要配套规则、保险和服务流程。安全背后是责任边界,这些问题没有厘清,机器人就很难从少数试点区域走向日常养老场景。

▲世界机器人大会上展出的正在叠衣服的机器人
记者手记:
我们这一代人,很可能会在养老过程中使用机器人。
而更早面对它的,可能是我们的父母,也可能是今天已经拄着拐杖、坐公交寻找外骨骼的老人。但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机器人是不是长得像人,而是它能不能在异常发生时及时报警,能不能帮助老人重新走到熟悉的公园,以及报警发出后,是否仍有人能够及时赶来。
多位受访者表示,机器人可以延伸人的体力和注意力,却不能成为家属退出、机构减责和社会减少投入的理由。
这也是“人机共生”与“机器替人”的区别。真正有效的人机共生,不是让机器完全替代照护者,而是在人的判断始终在场的前提下,用技术补足体力、耐力与重复劳动的缺口。
未来理想的养老图景,不是“无人”养老,而是机器承担机器擅长的工作,人保留照护中不可替代的判断、责任与温度。
来源︱央视网编辑︱吴美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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