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彩珍
第三章 《他想你哟》
回国的浪潮,在风云变幻、潮起潮落的岁月里,终究渐行渐远。但是罗埠小镇与安溪家乡之间的亲情宗谊,那刻在骨子里的血缘、地缘情谊,任凭时光打磨,始终割舍不断。在岁月的洗礼中,在一封封“侨批”里,一次次擦出了人世间温热善良的火花,一直长留心间。
火叔比我父母亲更早几年来到罗埠。当年也是因为家中贫瘠、兵荒马乱,为谋生计、求生存,放下妻儿,只身冒风涛之险下南洋,寻一处安身地。最终来到罗埠小镇。
初来乍到的“番客”,生活也不容易。但是他们都有共同的亮色:吃得起苦,又凭年轻、有胆识、够勤奋。加上方圆几十公里处物产丰富,是各种农产品,如黄豆、咖啡、椰干、稻米、烟叶等的集散地。不出几年,“番客”们都纷纷创出了自己的小天地,生活渐渐安定。而一来一往的“侨批”,更是南来“番客”家庭的重中之重。
在我十二三岁开始,便开始替父母亲,也为镇里几个老乡写“侨批”。“批”,闽南语是PHUE,即家书加上汇钱之意。其实,写“批”不难,格式简单。收到的,不外是家中生活贫困、某嫂某婶病重等。我发出去的也是简单几句:“某嫂如晤,我们在此大小皆安,免挂。今寄上金鸡纳丸300粒,收到后,请即告知,以免悬念。”当时我就知道,所写金鸡纳丸300 粒,就是300 元之意。
彼时我年小,根本不懂“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焦虑和期盼,也没有体会到天涯海角众游子、亲人家书心连心的喜悦和无奈。
火叔在小镇开了一间杂货店,生意很好。就像很多下南洋的华人男子,他娶了一位当地“娘惹”为妻,帮忙操持生活,娘惹妻为她生养了三男二女,一家七口,日子安定。无论几番风雨、多少变迁,火叔心系家园。那里尚有老母及妻儿,每年两次的“批”从不间断。只是放不下这里的一家六七口,也放不下日益兴隆的杂货店。更何况彼时,中国遍地战火,乡里的土匪群还是保乡团,猖狂肆虐地到处抓壮丁充数,让火叔迟迟不敢踏上回乡之路。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火叔正值盛年,却因病猝然过世。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留下遥居两地的妻子和儿女,令人徒叹世道无常。
火叔的“娘惹妻”深明大义。除了全心照料好自己的五个儿女,如往日丈夫生前一般,每年两次的“侨批”也不曾中断。我曾为她写了几次“批”,是寄给家乡大姐姐的大儿子远华,信中嘘寒问暖,并再三嘱咐照顾好大姐姐,很是贤惠。
在我婚后多年的某一天,娘惹婶找上我,让我帮她寄“批”。因近几年来,村镇生意不好做,家中负担日重,没能按时汇钱,心中内疚,乞谅,还叮嘱远华照顾好大姐姐。
彼时,我心中好感动,忍不住善意地劝她:“中国在进步了,农村生活大大改善,远华早已成家立业了,生活一般不错。你省吃俭用,就留给自己用吧。”
她温婉回话令我心折:“不,这这一笔钱一定要寄给她。我已经答应过我丈夫,在她有生之年,我会义不容辞地每年汇钱给她,照顾她。比起她,我得到的太多了。一想到四十年前的一别,夫妻俩竟成永别,连儿子都不曾再见一面,我心中愧疚、不安。汇钱只是我的一份心意,请帮我完成吧。”
此话一出,听在耳里,疼在心里。但当时的我,真的很难体会到她心灵深处,那一股至善至美的情怀。
时间如飞云,似流水,一晃已是1987年。那天,我接到来自中国远华的信,说在某月某日将抵达泗水探访我,希望我能陪他回罗埠一趟。他将代他年迈的老母亲,到父亲坟上祭拜,了却她一桩心愿。也要代她探望从未谋面的“娘惹妹妹”,并见一见生长在印尼、素未谋面的异母弟妹,表达一份来自家乡亲情的关怀。
看来,这是义不容辞的一件事。我与我先生陪伴远华,专程来了一趟罗埠。天微微亮,我们已从泗水启程,抵达罗埠时已经是午后两点钟左右。
走进了娘惹婶的家,那是火叔早年安置的宅子,家里看来静悄悄的。在我们大喊几声叫人后,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拄杖徐徐走来。我及时认出他是三兄弟中的老二阿强。想不到几十年不见,他竟是这么苍老,还拄杖呢。
只听他讪讪地说:“两年前遭了横祸,被车撞了,还幸保得这条命!”
兄弟俩就这样正式见面了,相互打量了一番,真不知怎么打开话题。
阿强长住小镇。自1966年华校被封、华文被禁锢后,小镇上就没人用华语沟通,更遑论书写。尤其他父亲火叔英年早逝,他虽然曾在中国学校读上两三年小学,但在当时的大环境,里里外外,华语早已完全被隔绝了,阿强还怎能会用华语与人沟通呢?更遑论是用闽南语了。
当我们正为久久没见娘惹婶出来见客而纳闷时,才知道娘惹婶卧病在床近两个月了。我们几个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地走进她的房间。房内很阴暗,也没开灯,唯有那小小的窗户洒下斑驳的光影,带来些许微弱的温暖和亮光。
娘惹婶见我们进来,急着招呼旁边的小丫头扶她起来,我们却赶忙让她躺下。她脸色暗淡,瘦骨嶙峋,但她执意地要起身坐下。嘴角泛起那菊花瓣的笑容,透出她骨子里的善良、厚道和自尊,让我们感到亲切备至与发自内心的敬重。
她看看我,看看我,眼睛发亮地惊叫起来:“怎么是你?”是的,是我,那个常年为你写侨批的我。
她握着我的手好久好久,才发现我身边的两位男士。我先介绍我先生,待我再介绍另一位男士是远华时,她顿时惊慌失措,似乎难以置信。紧接着,紧紧握着远华的双手,只听娘惹婶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到:“他想你哟......他想你哟......”
那轻如哀鸣的两句,扣人心弦,禁不住热泪满眶。几十年来维系着他们既陌生又亲切的母子情缘,在那一瞬间-----时光漫漫,岁月缓缓------激情的泪水和笑容,为他们的相逢、相认,留下更多的空间。
那一晚,远华让我明早为他将一万元港币换成印尼盾。他知道,这常年竭尽所能为他们中国母子寄侨批的娘惹婶,其现实生活并不很富裕。火叔早年留下的店铺,在政令无常、风雨飘摇中,早已难于持续。而她一个女性,硬是独自撑起了两个家。今五个儿女都已成家,家庭和谐,各自在担起了自己的家庭责任之余,都很孝敬她。
第二天,远华携同大弟弟一家,到父亲坟上拜祭。我也已备好远华所需的印尼币。随后,我们一起来与娘惹婶话别。远华把那一包的印尼币交给她收妥。正如所料,风烛残年的娘惹婶拒不肯收。但最后也拗不过我们的一再恳求,才颤巍巍地接下了那一份让她感到非常厚重、有温度、有情爱的馈赠。
时光匆匆。大约半年以后,那位以关怀为本、责任先行的娘惹婶,在她住了近一辈子的老宅里,在那扇小窗洒下的斑驳光影中,慢慢地,安详地,合上眼睛。
我接到她逝世的消息后,随即写信告知远华。这一次,我是写信,不是寄批。
后来,我也曾收到远华母亲的照片。照片里,那双松了绑的三寸金莲,双手拎着瓜果蔬菜,站在田埂边莞尔而笑,硬朗得很。再看看周边的满目青山,风和日丽,看来家乡的山水,着实养人。这位中国姐姐,最终以97岁高龄,安详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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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且行且惜》
写下这些陈年往事,一字一句,皆是我从岁月深处打捞起来的碎片。承载着太多跨越山海,割断时空的“情”和“义”,演绎着上世纪,在那特殊年代里,老一辈华人漂泊南洋,扎根异地,却始终心系家园的心路旅程。此时此刻,我心里沉甸甸的,仿佛还困在《阿嬷的情书》里那一扎一扎泛黄的“侨批”里,不能自拔,也不想退出。
日月轮回,沧海桑田,走过去的是岁月,留下的是回忆。感叹生命中的故事,一半在岁月里璀璨,熠熠生辉,一半在时光里消隐,再无踪影。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昔人已乘黄鹤去,白云千载空悠悠。
世间万物,本非我所有,却皆为我所用。珍惜生命里的每一次相遇。生命旅程,虽不完全是一路花香,但是,一定要且行且惜,不辜负时光,不辜负时代。
就像唐代诗人留给我们的诗作: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2026年8月17日于泗水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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