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禹锡四面楚歌,因溃疡而住院。看着连篇累牍的丑闻报道,心中泛起一阵阵悲哀。
毕竟,这个穷苦的农村孩子,从兽医起步,1993年培育出韩国第一头“试管牛”;1999年培育出韩国第一头克隆牛;2002年培育出克隆猪;2003年培育出抗疯牛病的克隆牛……直至成为举世皆知的学者。而今读着黄禹锡前后矛盾、窘迫不堪的话,却有一句深深地打动了我,他想“当一名纯粹的科学家”。
这让我想起了毛泽东对白求恩的评价:“一个纯粹的人”。有点人生经历的都知道,“纯粹的人”这个简朴的标准其实是何等的难于企及。熟知学界生态的也都知道,当“纯粹的科学家”何其难哉。
是什么让我们的科学家无法“纯粹”?清理围绕黄禹锡纷纷扰扰的事件,给我最强烈印象的是:他成了韩国政府产业政策的背负者。
由于宗教、伦理方面的原因,克隆、干细胞的研究在医学发达的西方遇到了社会障碍,精明的韩国政府在这里看到了“赶超”的可能性。这里不但有“国际声誉”之内面子上的考虑,更有实在的利益盘算。按黄禹锡的话说:“如果利用干细胞克隆技术的治疗5~10年内实现常用化﹐就可以创造出相当于三星电子的附加值。”
政府宣布,希望在韩国建立世界干细胞库和研究中心,以进一步巩固其世界最先进克隆研究水平的地位。首尔的世界干细胞银行预料将帮助美国等国的科学家绕开政府对干细胞研究的禁令,并计划在英国和美国建立干细胞银行的第一批分行。作为科学家的黄禹锡公开阐述政府的战略:“我们在阐述具体的目标、对于应用的战略性研究,并且已经开始部分实施。对此,政府的目标明确。”
这项雄心勃勃的计划显然具有震撼力,哈佛大学医学院的生物化学与分子药理学教授戴利说:“我想,美国科学家将排着队来索取干细胞株。”
直到丑闻被揭露后,韩国科技部仍称,包括今年向黄禹锡教授提供的30亿韩元科研经费在内,目前正在筹措共达275亿韩元的援助费,并且明年将以“韩国第一科学家”的名义,向黄禹锡再提供30亿韩元科研经费。韩国保健福利部称,尽管黄禹锡辞去首尔国际干细胞研究中心主任一职,但仍将于明年以支持实现特殊法人化的名义,向他提供150亿韩元。为消除围绕黄禹锡研究组卵子来源的伦理性争议,韩国政府还决定尽快出台《生命伦理安全法施行令修正案》和“总统令”。
作为国家产业政策的背负者,总统参加其研究中心的奠基礼,并致辞:“韩国政府将尽最大努力,使新成立的机构成为全球干细胞研究的中心”;政府给他派了专门的警卫人员;大韩航空公司向他提供了今后10年内可免费乘坐头等舱的优惠;韩国联合通讯社给了他国家领导人一般的报道“待遇”;韩国邮政部门发行了有关他开拓性的克隆研究前景的邮票;他的名字甚至出现在韩国的中小学教材之中。
连我们中国人都不甘寂寞,山东省东营市聘他为“科技顾问”;威海市授予他“名誉市民”;上海举办“组织工程年会”,为他能否莅临而惴惴不安,“如今他终于来了,一下子就把会议的学术层次提上去了”,黄禹锡却是来去匆匆,因为“明天卢武铉总统将要会见我”。
将心比心,这还是一个科学家的生存环境吗?在这样的环境下,他需要考虑的仅仅是科学的准则、规范、良知吗?
黄禹锡称:“伦理问题被全面论证后,才知道1964年出台的《赫尔辛基宣言》。”《赫尔辛基宣言》的全名为《指导医生进行人体生物医学研究的建议》,它于 1964年6月在芬兰赫尔辛基召开的第18界世界医学大会上宣读并被大会接纳,以后在1975年、1983年、1989年、1996年、2000年的世界医学大会上屡次修订。作为这个领域世界一流的学者,居然不知道《赫尔辛基宣言》,实在是匪夷所思。
但仔细想来,在黄禹锡的身上,国家产业政策背负者的角色已经压倒了科学家的角色,不知道或下意识地忽略《赫尔辛基宣言》就不难理解了。
我不想为黄禹锡辩护,其行为无论如何背离了一个学者应遵循的底线。然而,看看我们身边那些当年神采飞扬,老来痛悔不已;或当年洁身自好,以致一生无由发挥的学者们,需要反思的仅仅是学者的个人操守吗?
以爱国热情著称的韩国百姓似乎不这样想,负责实况转播黄禹锡坦白新闻的电视节目制作人受到暴力威胁,示威者聚集在电视台总部,指责电视台没有爱国之心,部分广告商撤消了与电视台的合约;800多位韩国妇女签名自愿为其研究捐赠卵子;韩国媒体则怀疑整个事件“是否是美国对黄禹锡创立的干细胞研究中心采取了牵制行动”。
还是韩国的学术界比较理性,韩国首尔大学医学院副校长李旺载在确认黄禹锡公布所谓成功培养出的胚胎干细胞事实上不存在时,称这一天“是韩国科学界的'国耻日’”。许多韩国学者担忧以后在国际合作中“只能受到不公平待遇”。
好了,黄禹锡事件能让人们思考很多很多,问题是,人们愿意思考吗?愿意由此反思自己的环境、文化与政策吗?
《赫尔辛基宣言》(摘录)
8.进行医学研究,必须尊从对人命、健康及其权利的保护的道德准则。被试者中也有站在比较弱的立场并需要特别保护的人。另外,要特别注意被试者中有没有以下现象:被试者本人没有同意或拒绝能力、有可能是被强迫同意参加试验、被试者本人不能从研究中获得个人利益以及把试验与私人的研究混同成一体等等。
23.在取得书面同意时,医生应特别注意受试者与自己有上下级关系,或可能被强迫同意参加试验。在此种情况下,书面同意书的获得应由不从事此项研究或与此研究完全无关的医师来取得。
黄禹锡事件回放
2004年
2004年2月12日,黄禹锡领导的研究小组在《科学》杂志网络版上发表论文,称在世界上率先用卵子成功培育出人类胚胎干细胞,该论文的印刷版发表在3月12日出版的《科学》杂志上;
5月,《自然》杂志首次指出该论文在卵子的采集上涉及伦理问题;
8月,黄禹锡成为《时代》杂志的封面人物。
2005年
5月19日,黄禹锡的研究小组在《科学》网络版上发表论文,宣布成功用患者体细胞克隆出胚胎干细胞,该论文的印刷版发表在6月17日出版的《科学》杂志上;
6月17日出版的《科学》以封面文章的形式介绍了黄禹锡的研究工作
6月24日,韩国政府授予黄禹锡“最高科学家”称号,以表彰他在世界上首次成功培育出人类胚胎干细胞;
8月4日,黄禹锡的研究小组在《自然》杂志上宣布成功培育出世界上首只克隆狗;
10月19日,韩国宣布建立世界胚胎干细胞银行,向世界科学家提供干细胞,由黄禹锡负责国际干细胞中心的研究工作;
11月12日,研究小组成员、美国匹兹堡大学教授夏腾指控黄禹锡在获取干细胞方面存在伦理问题,宣布断绝两人的合作关系;
11月13日,《时代》杂志评出2005年度最大发明,黄禹锡的研究小组培育出的世界第一条克隆狗----史努比荣登榜首;
11月21日,黄禹锡的合作者、韩国首尔米兹梅迪医院的生殖学专家卢圣一召开新闻发布会,承认他提取并交给黄禹锡作研究之用的卵子是付费获取的;
11月24日,黄禹锡在新闻发布会上承认,一年前用于干细胞研究的卵细胞确实来源于付费的捐赠者和自己研究小组的两位年轻研究人员,并宣布辞去研究工作以外的一切职务;
12月1日,韩国文化广播公司电视台播出一条新闻,挑战黄禹锡研究数据的有效性;
12月4日,韩国科学家在网站上张贴一封匿名信,指出黄禹锡的干细胞研究论文中的图片有问题;
12月12日,夏腾致信《科学》杂志称,该论文中有些部分是编造的,要求将自己从论文的作者名单中撤消;
12月13日,首尔国立大学宣布成立专门委员会调查此事;
12月15日,卢圣一在韩国文化广播公司电视台上指出:黄禹锡当天向他承认在培养的11个人类胚胎干细胞中伪造了数据;
12月15日,首尔国立大学教授Wang Jae Lee对《韩国先驱报》说:“黄的研究小组承认他们所创建的干细胞系其实并不存在……今天是韩国科学界最耻辱的一天”;
12月16日,黄禹锡和夏腾致电《科学》杂志编辑部,要求撤消其2005年的干细胞研究论文;
12月16日,黄禹锡在首尔国立大学召开新闻发布会,断然否认伪造数据指控,捍卫自己研究的有效性,要求权威机构调查;
12月16日,首尔国立大学宣布重新成立新的专门调查小组,并承诺与匹兹堡大学合作;
12月16日,《科学》杂志发表正式声明,同意撤消2005年的干细胞研究论文。
评论 (0)